第二章
第二章:死寂的洛夫特山庄
从伦敦前往北约克郡的旅途,是一场长达三天三夜的泥泞折磨。在这漫长的时间里,天空仿佛被灰色的裹尸布死死蒙住,从未漏出一丝阳光。连绵不绝的阴雨将原本就崎岖不平的乡间土路化作了吞噬车轮的沼泽。黑色的双轮马车在泥浆中艰难地颠簸前行,车厢随着每一次车轮陷入坑洞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这具木质的骨架随时都会在荒野中解体。
车厢内,斯梅尔娜如同雕塑般端坐在铺着陈旧天鹅绒的座椅上。她没有生火,也没有点亮马车内的煤油灯,任由自己融入这片逼仄的黑暗之中。她白色的长发在阴冷潮湿的空气中失去了一些光泽,却依旧柔顺地贴合在她黑色的皮革胸衣与白色衬衫边缘。那件黑色的防雨呢料大衣被她随意地敞开,露出她那被极短的皮制热裤紧紧包裹的饱满双腿。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腰间那把柯尔特左轮手枪的实木握把。每一次金属与木材的细微共振,都能带给她一丝属于猎魔人的镇定。
“吁——!”车厢外突然传来马车夫彼得惊恐而变调的嘶吼声,紧接着是马匹受惊后凄厉的嘶鸣与剧烈的挣扎。马车在一次剧烈的颠簸后,犹如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猛地停了下来。斯梅尔娜的身体在惯性下微微前倾,但她瞬间稳住了重心,紫色的眼眸在黑暗中猛然睁开,犹如锁定了猎物的夜行猛禽。
她推开马车门,冷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瞬间灌入了车厢,将她白色的衬衫吹得紧贴在傲人的胸部曲线上。斯梅尔娜踩着黑色高帮皮靴踏入泥泞之中,泥水瞬间没过了她的脚踝,但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瑟瑟发抖的马车夫,看向了前方的夜色。
在闪电劈开夜空的瞬间,洛夫特山庄那庞大而畸形的轮廓赫然映入眼帘。它并不像那些传统的英格兰贵族庄园那般讲究对称与优雅,反而像是一头趴伏在荒野尽头、因病痛而扭曲的巨大怪兽。黑灰色的石砖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宛如一根根干瘪的血管;高耸的尖顶在狂风中似乎微微倾斜,那些狭长而破碎的窗户就像是怪兽身上一只只死不瞑目的眼睛,空洞地注视着每一个靠近的生灵。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萦绕在庄园周围的那种诡异的死寂。暴雨砸在屋顶上,却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海绵吸收了声音,连风穿过回廊的呼啸声都带着一种窒息般的滞涩感。
“斯、斯梅尔娜小姐……”马车夫彼得紧紧抓着缰绳,他的牙齿在打架,脸色苍白得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的浮尸。“马……马死活不肯往前走了。它们闻到了味道……那是只有在万人坑里才会有的味道!我们不能再往前了,求求您,我们回去吧!”
斯梅尔娜深吸了一口气,她那敏锐的感官确实捕捉到了彼得所说的味道。那是一种混合了陈年腐肉、生锈铁器、以及某种极度浓烈的麝香与骚臭的气味。这不是普通的幽灵能散发出来的气息,这是一种高度实质化、带着浓烈肉体腐败感的邪恶气场。
“拿好你的剩余酬金,闭上嘴。”斯梅尔娜冷冷地瞥了彼得一眼,将一枚金币准确地抛进他怀里。“你可以在这里等我,或者去几英里外的镇子上喝一杯。但我建议你不要乱跑,这片荒野在夜晚可不认识什么活人。”
说罢,她没有理会彼得那近乎崩溃的神情,独自一人拎起装着换洗衣物和炼金材料的小皮箱,踩着泥泞,迈向了庄园生锈的铁铸大门。大门并没有上锁,随着她用力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啸,仿佛是这座死宅对生者的最后警告。
穿过荒草丛生的前庭,斯梅尔娜来到了厚重的橡木正门前。还没等她抬手敲门,那扇沉重的木门便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摩擦声,向内缓缓打开了一条缝隙。一丝极其微弱、摇曳不定的烛光从缝隙中透了出来,照亮了门后那个犹如惊弓之鸟般的身影。
那是一个大约四十五岁上下的男人,正是现任庄园主人德梅罗·洛夫特。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但明显已经很久没有熨烫过的黑色西服,领口布满了褶皱与污渍。他的头发白得极其不自然,那不是岁月沉淀出的银白,而是在极度恐惧和长期精神折磨下褪尽了黑色素的枯槁之色。他的眼眶深陷,眼球布满了血丝,正以一种近乎神经质的频率疯狂眨动着。
“你……你终于来了!信使说你会来,感谢上帝,你真的来了!”德梅罗在看清斯梅尔娜那标志性的白发和紫瞳后,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将门拉开,声音嘶哑而颤抖。他甚至没有顾及什么贵族的礼仪,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抓斯梅尔娜的手臂。
斯梅尔娜眼神一冷,肩膀微微一晃,便极其自然地避开了德梅罗的触碰。她那双修长而包裹在黑色连裤袜中的双腿迈入了玄关,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冷峻气场。“德梅罗先生,如果我是你,在确保来者是人是鬼之前,最好不要随便伸出手。毕竟在有些诅咒里,触碰就是契约的开始。”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浇在了德梅罗的脊背上。
德梅罗触电般地缩回了手,尴尬而畏缩地倒退了两步,让出了通往大厅的道路。斯梅尔娜走进大厅,目光迅速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里曾经应该非常奢华,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墙壁上挂着一幅幅洛夫特家族历代主人的油画。然而此刻,吊灯上布满了蛛网,只剩下几根孤零零的蜡烛在角落里苟延残喘;那些油画的表面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黑灰,画中人物的脸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扭曲而阴森。最让斯梅尔娜在意的是地毯——那块原本应该是深红色的波斯地毯上,有着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发黑的污渍,空气中那股腐败的血腥味,正是从这些污渍中散发出来的。
“告诉我,德梅罗先生,你的信里说仆人们接二连三地失踪。”斯梅尔娜转过身,紫色的眼眸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她的视线锐利得仿佛能切开对方的皮肤,“但据我所知,即便是最凶残的狼群,在进食后也会留下残骸。而你的庄园里,失踪似乎仅仅是个委婉的说法。这地毯上的血量,至少需要放干三个成年男性的鲜血才能达到这种浸润程度。”
德梅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惨白,他咽了一口唾沫,目光游移不定,根本不敢直视斯梅尔娜的眼睛。“那……那是……那是仆人们在逃跑时受了伤,对,他们是被吓坏了,互相踩踏……”
“谎言。”斯梅尔娜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中透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她修长的双腿迈开,走到地毯边缘,微微弯下腰。那紧绷的黑色皮制热裤将她的臀部曲线勾勒得惊心动魄,但德梅罗此刻显然没有任何欣赏的心情。斯梅尔娜戴着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拂过地毯上的一处痕迹,然后直起身,将指尖展示给德梅罗看。
“看看这边缘的拖拽痕迹。血液是在喷射后,尸体被某种极其沉重的东西拖行时涂抹开的。而且……”斯梅尔娜走到墙角,指着一根粗大的承重柱底端,那里有几道深达半寸的恐怖划痕,“这绝对不是人类的指甲或工具能留下的。这更像某种巨型偶蹄目动物的蹄印,伴随着极其狂暴的钝器砸击。你在信里向我隐瞒了最关键的信息,德梅罗。”
斯梅尔娜一步步逼近德梅罗,高挑的身材加上那种久经杀戮的压迫感,逼得这位庄园主人不得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了一张冰冷的橡木餐桌。“你不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杀人,你甚至可能见过它。你在害怕,害怕那东西不仅仅是在狩猎,而是在执行某种……目的?”
德梅罗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付了你钱!五百英镑!我是雇主,你的职责是驱逐那些该死的脏东西,而不是来审问我!”他试图用大声嚷嚷来掩饰内心的极度虚弱。
斯梅尔娜冷笑了一声,她不再逼迫,而是将手轻轻搭在了腰间的左轮手枪上。“我的职责是解决麻烦,前提是我得知道麻烦到底长什么样。如果你继续对我隐瞒,我保证,五百英镑买不来你的命。当那个东西再次砸碎你的门时,我会坐在这张桌子上,一边喝着你酒窖里的陈酿,一边看着它把你的肠子扯出来。”
就在德梅罗的心理防线濒临崩溃,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庄园外的暴雨中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那是马车夫彼得的声音!
斯梅尔娜眼神一凛,瞬间拔出了左轮手枪,身形如猎豹般窜向了大厅那扇破碎了一半的落地窗。她透过雨幕向外望去,只见庄园外的古道上,彼得的马车已经侧翻在泥泞中。那两匹健壮的拉车马不知去向,只留下一地断裂的缰绳。而彼得本人正连滚带爬地向着远离庄园的方向狂奔,仿佛背后有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他。就在斯梅尔娜试图看清黑暗中隐藏的追击者时,彼得的身影突然被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黑影猛地扑倒。
暴雨掩盖了骨骼碎裂的声音,但斯梅尔娜凭借惊人的视力,隐约看到那个黑影在泥泞中撕扯着什么,随后又迅速遁入了比黑夜更深的庄园古道密林之中。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一切又恢复了只有雨声的死寂。
斯梅尔娜缓缓放下枪,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凝重。她转过头,看着瘫软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的德梅罗,冷冷地说道:“看来,我的退路被切断了。而你,最好祈祷你的秘密值得我在这里浪费子弹。”
在这座与世隔绝、被暴雨和鲜血封锁的孤岛上,杀戮的序幕,才刚刚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