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空氣中的塵埃彷彿隨著那名男生的逃離而慢慢落定,但滯留在曉山瑞希心頭的陰霾卻未曾散去。他的雙腳像是灌了鉛,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葉的刺痛。剛才的那聲嘶喊,不僅是對昇的擔憂,更像是他絕望邊緣的求救信號——他已經在這個天台上,赤裸裸地暴露在繪名和昇的面前。
那個男生臨走前留下的惡毒玩笑,關於「男人」的那個詞,像是一把無形的匕首,懸在瑞希的頭頂,隨時準備落下宣判死刑。
瑞希低著頭,不敢去看繪名的表情。他的手緊緊抓著百褶裙的邊緣,指節泛白。他在等待,等待繪名的質問,等待那个名为「秘密」的玻璃城堡徹底粉碎的聲音。
然而,預想中的質問並沒有到來。
取而代之的,是沉穩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急不緩,但在這死寂的天台上卻顯得異常清晰。瑞希下意識地抬起頭,卻看見昇正大步向自己走來。那高大的身影遮住了夕陽刺眼的餘暉,將瑞希整個人籠罩在溫暖的陰影之中。
「昇……?」
瑞希的聲音乾澀而顫抖,帶著一絲不知所措。
昇沒有說話,他在瑞希面前站定,隨後,做出了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張開寬厚的雙臂,像是在擁抱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又像是在確認某種存在的真實感,毫不猶豫地將瑞希攬入了懷中。
「欸……?!」
瑞希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這是一个充滿了汗水味道、體溫以及強烈雄性氣息的擁抱。不同於瑞希平日裡接觸的任何柔軟事物,昇的胸膛堅硬而厚實,手臂有力得讓人感到既安心又有些窒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們身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瑞希甚至忘記了掙扎,也忘記了剛才的恐懼。在这个強有力的懷抱中,那種隨時會被世界拋棄的孤寒感竟然奇蹟般地消融了。
但這個擁抱並沒有持續太久。昇很快便鬆開了手,後退半步,但他並沒有拉開疏遠的距離,而是轉過身,看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繪名。
昇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臉上換上了一副認真到近乎憨厚的表情,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討論晚餐吃什麼:
「嗯,果然那個男的說謊。」
「哈?」繪名還沒從刚才的衝擊中回過神來,發出了一声疑惑的單音節。
昇指了指還處於石化狀態的瑞希,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們25時的臭男人,只有我一個就夠了。畢竟瑞希這麼香,抱起來又這麼纖細柔軟,根本不像我這個臭男人一樣硬邦邦的。」
說到這裡,昇甚至還煞有介事地轉頭向绘名尋求認同,眼神清澈得看不出一絲雜質:
「你說對嗎,繪名?」
天台上的空氣,因為這句充滿了「變態」氣息卻又莫名真誠的發言,再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寂靜。
曉山瑞希眨了眨眼,蒼白的臉頰因為這句直白到粗魯的讚美而瞬間漲得通紅,剛才那種瀕臨崩潰的絕望感,竟被這荒謬的羞恥感衝擊得煙消雲散。昇……這個笨蛋,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東云繪名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看著昇那一臉「我說了實話」的坦然表情,額頭上的青筋歡快地跳動了一下。剛才對於性別問題的疑惑、對於瑞希隱瞞的震驚,全都在這一瞬間被昇這番類似性騷擾的發言給炸飞了。
「你這個……笨蛋!!」
繪名咬牙切齒地罵道,身體比大腦更快做出了反應。她猛地上前一步,掄起拳頭,毫不客氣地重重砸在了昇的肩膀上。
「砰!」
這一拳虽然没有昇刚才打那个男生那么狠,但也絕對沒有留情。
「誰讓你突然抱上去的啊!還有那是什麼噁心的感想啊!」繪名氣急敗壞地收回拳頭,指著昇的鼻子,像是一隻炸了毛的貓,「給我離瑞希遠一點!你這個變態眼鏡!」
雖然嘴上骂着,但繪名那原本充滿了探究和複雜情緒的眼神,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了對昇這個「變態」的鄙視和防備。她下意識地擋在了瑞希身前,將瑞希與昇隔開,像是在保護自己的朋友免受奇怪大叔的騷擾。
而被護在身後的瑞希,看著繪名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打了一拳卻依然在傻笑的昇,眼眶突然感到一陣發熱。
他知道昇在做什麼。
那個笨拙的、粗魯的、甚至有些自我犧牲意味的「玩笑」,將原本足以毀滅瑞希一切的尖銳問題,輕而易舉地化解成了一場鬧劇。
昇沒有問,也沒有讓繪名有機會問。他用這種方式告訴瑞希:無論你是什麼,在25時,在我這裡,你就是瑞希。
風再一次吹過天台,帶走了燥熱和尘土。瑞希吸了吸鼻子,嘴角勾起一抹帶著淚光的,卻是發自內心的苦笑。
真的是……輸給這個老實人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