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家
袁浩远远望见村口驻足的马队,当即一拽缰绳勒停马车,侧头低声示意百面先生退回车厢里藏好。等百面先生乖巧地缩回帘后屏住声息,袁浩才手握佩刀翻身下车,暗提一口体内真气稳步上前,兜帽下的冷冽目光扫过那群蒙古装扮的男女,试探他们究竟是不是陆萧然地图上标注的内应。
马队为首的魁梧蒙古汉子一见灰袍佩刀、气度沉凝的袁浩走近,眼睛顿时一亮,当即催马上前两步,在马背上抱拳粗犷一拜,洪亮的嗓门震得草叶微颤:“在下莫家村帖木儿,是村长的麾下一名猛士,见过百面先生大人!”他满脸敬畏热切,显然把杀气内敛的袁浩当成了传说中的正主。
袁浩嘴角微抽,兜帽下的脸上掠过一丝尴尬,连忙抬手摆了摆,转身走回后方牵起马车缰绳拉上前去。车厢布帘掀开一角,百面先生战战兢兢地扶着车辕踩凳下来,脚上一双软底薄靴刚沾着沙土地面,整个人便飞快蹿到袁浩背后躲起来,只时不时从他宽阔的肩后探出半个戴着面具的脑袋,怯生生又好奇地打量面前这群剽悍的蒙古汉子。
袁浩侧过半步让出身后娇小的身影,向马背上的帖木儿沉声开口:“这位才是那百面先生,有劳你们照顾了。”帖木儿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愣了一瞬,视线在冷峻挺拔的袁浩与缩头缩脑的面具女子之间转了一圈,随即拍着后脑勺憨厚地笑起来,利落地翻身下马牵骑引路,热情地将二人请进了绿洲深处的村子。
入村途中,袁浩结合陆萧然地图上的批注与帖木儿的介绍暗自盘算。眼下莫家村附近的大漠要道上金人巡逻极紧,各处水源关隘皆有精骑盘查,此时贸然赶路无异于自投罗网,他们至少得在莫家村停留两周,等外头搜捕的风声松动后才可以继续动身前往大宋。
穿过外围木栅,两侧是由一座座圆顶蒙古包组成的宽敞街道,风里飘散着烤肉与马奶酒的醇厚香气。见往来村民神色淳朴并无恶意,原本紧抓着袁浩后摆的百面先生很快就不紧张了,踩着轻快的碎步在街道上四处欢快地打量起来,软底薄靴踏过草甸,面具下的一双弯眉笑眼亮晶晶地流连在沿途摊铺之间。
路过一处摆满皮雕骨饰的小摊时,百面先生停住脚,摸索着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个巴掌大的小牛造型挂件。她转过身小跑两步追上来,面具下的嘴角翘起欢喜的弧度,笑嘻嘻地伸手把小牛挂件拿给袁浩;看着掌心里憨态可掬的小牛挂件,一路紧绷神经的袁浩也不由得暂时放松下来,收好挂件跟着帖木儿继续往村落中心走去。
不多时,三人便到了绿洲中央一座占地最大的蒙古包外,帐前空地上正围着一圈呐喊助威的蒙古男女。场地正中,一名身姿矫健、穿紧身皮甲劲装的年轻女子正在和一个赤膊蒙古汉子摔跤;那蒙古汉子浑身筋肉虬结,赫然是一名内壮境巅峰的强者,此刻正涨红着脸呀呀怪叫着,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猛冲向女子。
面对重逾千斤的凶悍扑击,矫健女子柳眉一挑,明艳英气的脸上浮起一抹骄狂笑意,脚下鹿皮短靴灵巧一错,顺着来势搭腕一引一绊。只凭这一个四两拨千斤的巧劲,她一招就让那内壮境巅峰的汉子人仰马翻,“轰”地砸进沙土里摔得七荤八素。
女子修长健美的长腿一抬,鹿皮靴底稳稳踩在那壮汉头上,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扬起下巴,目光直勾勾地锁定刚走近的帖木儿高声叫阵:“知道我莫峥峥的厉害了吧,帖木儿你也过来跟老娘比试一番,老娘还没有尽兴!”被当众点名的帖木儿顿时脸色一苦,憨厚的脸上挤出一抹畏缩窘迫的苦笑,脚步也不由自主地顿在了原地。
见帖木儿被当众点名后面露难色、进退维谷,袁浩主动跨前一步拱手,提出替帖木儿下场与莫峥峥比试一番,正好借机探探这位蒙古女子的武道深浅。他刚一动步,身后的百面先生便慌张地一把拉住他的灰袍衣角,软底薄靴不安地蹭着沙地,显然在这人生地不熟的部落里,一旦离开袁浩身边便让她感到手足无措的慌乱。
袁浩回头瞧见她紧抓衣角不放的模样,心里很是无语,只得转头嘱咐帖木儿先在场边照看百面先生。逃过一劫的帖木儿如蒙大赦,连连拍胸脯应下,从腰间取出一面巴掌大的羊皮手鼓,粗壮的手指灵巧地拍打出欢快跳跃的草原节拍。清脆的鼓点声一响,百面先生面具下的眉眼顿时弯了起来,方才的紧绷一扫而空,拍着手跟着鼓声笑嘻嘻地放松下来。
场中的莫峥峥把靴底从壮汉头上移开,上下打量着走入场地的袁浩,英气的柳眉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轻狂弧度:“中原来的男人?我倒要试试能不能和老娘过一招!”话音未落,莫峥峥不再废话,矫健的身躯如猎豹般猛然压低,鹿皮短靴蹬裂地面沙土,一个凌厉的侧扑直取袁浩下盘,修长有力的双手如铁钳般扣向他的小腿就要将他掀翻。
面对这刁钻迅猛的扑击,袁浩步伐未动,丹田内气旋骤转,浑身气流顺着经脉瞬间下沉贯入双足,整个人立时如同生根的铁岳般让双腿重若千斤。莫峥峥双手明明已经箍住袁浩的脚踝与小腿,铆足全身力气往上猛扳,那双修长有力的长腿绷得皮甲紧窄、俏脸憋得微红,袁浩的双腿竟是纹丝不动,半点也抬不起来。
趁莫峥峥旧力用尽、满眼愕然的瞬间,袁浩抬手一掌拍出,澎湃的驭气境真气自掌心猛地吐出,结结实实击中猝不及防的莫峥峥肩腹。劲风炸响间,莫峥峥娇躯倒飞而出,在半空中连续翻滚了数十圈卸去掌力,最终双足鹿皮短靴在沙地上轻巧一踏,竟是稳稳当当地安然落地,周身气息匀称,似乎并未受到半点伤害。
场边的帖木儿停下拍手鼓的动作,瞪圆了铜铃大眼在不远处激动惊呼:“是驭气境强者,这可是与村长和族老们都差不多的强者!”围观的蒙古村民顿时爆发出一阵敬畏的哗然。莫峥峥拍了拍皮甲上的沙尘,眼中的傲气化作炽热的惊艳,转而豪爽一笑,指着袁浩朗声高喊:“想不到是中原男子打动了我,你有资格做我的驸马!”
这话一出口,原本在场边听手鼓的百面先生顿时急了,踩着软底薄靴“噔噔噔”地小跑上来,一把死死攥住袁浩的手臂往自己身边拽,面具下露出的小嘴高高撅起,气鼓鼓地瞪向莫峥峥,显然是生气了。莫峥峥见状愣了一下,有些尴尬地抬手挠了挠头,爽快地侧身让开大帐门帘:“诶诶诶没有冒犯之意,今日是我败了,请各位进入帐内吧!”
感觉手臂被攥得生紧,袁浩无奈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百面先生戴着面具的小脑袋安抚她的情绪。那双软底薄靴在沙地上轻轻蹭了蹭,百面先生气鼓鼓撅着的小嘴这才稍稍放平了些,只是双手依旧挽着他的胳膊不肯松开。
安抚好身旁的人,袁浩抬头看向洒脱拍打皮甲沙尘的莫峥峥,开口询问她方才在空中卸去驭气境掌力的护身法门以及真实身份。莫峥峥闻言朗声一笑,英气明艳的眉眼间毫无藏私之意,大方地一拍胸脯,许诺晚些时候便亲自教袁浩这门草原独传的卸力之术,并坦然承认自己正是莫家村村长之女。
话音落下,莫峥峥便与帖木儿一左一右挑开厚重的毡帘,引着袁浩与百面先生走进了这座占地最大的蒙古包。大帐内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正中主位上端坐着一名须发皆白、面容看起来十分和蔼的老者;见贵客入帐,老者含笑抚须,向着袁浩二人微微一礼,温和地自称是莫家村村长。
袁浩抱拳还礼,当即向老者询问起莫家村周遭的局势与金人巡逻的实情。村长笑着请二人落座,缓声解释道,莫家村这一片绿洲虽然在舆图上还划在金国境内,但地处偏远,实际已经十分接近蒙古可汗的领土;游弋在外的金人骑兵忌惮草原各部与可汗兵锋,一般绝不敢擅自闯入这片地界,因而村子里很是安全。
听到这里并无金兵搜捕之危,一直乖巧缩在袁浩背后的百面先生顿时眼睛一亮,从他宽阔的肩后探出小脑袋,面具下的眉眼弯成两道月牙,笑嘻嘻地晃着他的衣袖问:“那是不是可以带我去玩啦,我这几天憋了好久呢!”
看着她满眼期盼的模样,袁浩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袋沉甸甸的铜钱握在手里,转身对帐内端坐的村长、莫峥峥与帖木儿微微一礼告退,随后便顺着百面先生牵拽的力道跟她走出了大帐。
回到两侧林立着蒙古包的宽敞街道上,没了逃亡紧迫感的百面先生彻底放开了性子,拉着袁浩在各色草原摊铺间来回穿梭,用那袋铜钱采买了不少皮毛玩偶、骨雕风铃与亮晶晶的西域饰物等稀奇玩意。怀里抱着满满一堆小物件,百面先生明显活泼起来,脚下那双纤细匀称的双足踩着软底薄靴,在草甸石板路上欢快地一蹦一跳,裙摆随着轻盈的步子一阵阵旋动。
袁浩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兜帽下的目光落在那道蹦跳欢笑的曼妙背影上。原本盘旋在心头关于她失忆身世与岳家笔记的种种疑惑,不知不觉间竟淡去了大半,似乎被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微妙情愫悄然覆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