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发展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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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关系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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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篇 争执与感动
第二天清晨六点,我在路琦公寓的厨房里煎蛋。围裙系得很紧,油锅里的蛋液在热油中迅速凝固,边缘泛起漂亮的金黄色。我小心翼翼地用锅铲翻面,不能让蛋黄破了——他喜欢吃溏心的,蛋黄戳开之后要能流出来,拌在吐司上吃。火候差一点都不行。
“还没好?”
路琦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偏头看了一眼,他靠在开放式厨房的门框上,穿着一件宽松的白T恤,银灰色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即使这样,他站在那里也好看得像杂志封面。我的心跳不争气地漏了一拍。
“马上好。”我赶紧把煎蛋铲进盘子里,转身去拿吐司。他从背后靠过来,下巴搁在我头顶上,把我整个人圈在料理台和他的胸膛之间,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嘟囔了一句“蛋煎老了”。
我僵了一下。“对不起,我重——”
“算了。”他退开,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过来。”
我走过去,他把腿往两边分了分,指了指自己脚边的地板。我明白了。我把他的餐盘端到桌上放好,然后在他脚边跪坐下来,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直,安静地等他吃完。
路琦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偶尔把一小块吐司边角掰下来递到我嘴边,我就着他的手指吃掉。他做这些的时候根本不看我,像在喂一只蹲在脚边的宠物,注意力全程都在手机屏幕上。吃到一半,他忽然笑了一声,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
是林沫沫的微信朋友圈。刚发的,配图是昨晚大巴上她偷拍的一张照片——路琦靠在窗边睡着,侧脸线条利落,睫毛低垂。配文就两个字:我的。
底下已经有几十个赞和一堆起哄的评论。“沫沫冲啊”“这不是校队队长吗有主了吧”“有主怕什么沫沫想要的东西什么时候失手过”。
我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两秒,然后平静地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跪着。
“你不生气?”路琦低头看我,叉子在指间转了个圈,语气里有明显的试探和玩味。
“不生气。”我仰起脸对他笑了笑,“她发什么是她的自由。”
“那你觉得她说‘我的’,说得对吗?”
我看着他浅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早晨的光线里清澈透亮,里面盛着的不是温柔,是一种猫逗耗子般的闲适趣味。我抿了抿嘴唇,轻声说:“不对。琦哥不是任何人的,琦哥是谁的,只有琦哥自己能决定。但——”
“但什么?”
“但如果琦哥愿意的话,可以是她的。也可以是任何人的。我都接受。”
路琦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睛看了我很久。那种目光像在打量一件趁手的工具,确认它有没有钝、有没有锈、还够不够好用。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拇指在我下唇上不轻不重地蹭过去。
“真是我的好狗。”
我的眼眶一热,把脸埋进他掌心蹭了蹭。他的手掌干燥温热,带着吐司和黄油的淡淡香气。我贪婪地吸了一口,恨不得把这一刻的温度缝进骨头里。
电话响了。
路琦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勾起来,按了免提。
“学长~~~”林沫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炸出来,甜得像倒了一整罐糖浆,“你起床了没有呀?我今天想去逛街买新的啦啦队装备,一个人逛好无聊的,学长陪我去嘛~”
路琦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拿起叉子继续吃蛋,对着手机说:“今天上午有训练。”
“那训练完了嘛!我等你!”
路琦低头看了我一眼,忽然把手机往我面前推了推,用眼神示意我说话。我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我清了清嗓子,对着手机语气温和地说:“沫沫,琦哥训练完可能会累,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把想去的商场地址发给我,我帮你叫车过去。要是需要人帮忙提东西,我也可以过去帮你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学姐?”林沫沫的声音变了个调,甜度骤降,“你跟他在一起?这才几点?”
“我在给琦哥做早饭。”我说得很平静。
又是两秒沉默。然后林沫沫的声音重新甜起来,但那种甜里带了一丝针尖似的尖利:“学姐真的好贤惠哦,贤惠得都不像女朋友了,倒像个保姆。”
“沫沫。”路琦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但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林沫沫立刻换了语气,娇娇软软地说了句“开个玩笑嘛”,然后又撒娇了几句,挂了电话。
路琦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碗洗了,地拖了,然后来体育馆。今天有热身赛。”
“好。”
他走到玄关换鞋,我跪在原地没动,目送他弯腰系鞋带的背影。他拉开门的时候忽然回头,逆光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对了,林沫沫说你像保姆,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说得也没错。保姆、助理、司机、厨子,琦哥需要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
路琦笑了。是那种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很低很短的笑。他靠在门框上,歪着头看我:“那你觉得,她需要你是什么?”
这个问题我没想到。我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林沫沫看我的眼神,然后诚实地回答:“透明人。”
“那你透明给她看就是了。”
门关上了。
我跪在空荡荡的公寓里,膝盖贴着冰凉的地砖,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我爬起来,把碗洗了,把地拖了,把厨房台面擦得能照出人影。做完这一切,我换上运动鞋,骑共享单车去了体育馆。
热身赛是小范围的内部对抗,观众不多,但啦啦队全员到场排练新动作。我坐在场边老位置上,面前摆着毛巾和水瓶,手里抱着路琦的背包。赵雨儿坐在我旁边,拿着相机拍素材,镜头却总是偏——她的取景框永远追着路琦跑,我知道,但我不说。
林沫沫跳着跳着忽然崴了脚。
其实是轻微的,脚踝扭了一下,不严重,但她叫得很大声。几个啦啦队的女生七手八脚地把她扶到场边,正好就在我旁边。她坐下来,捂着脚踝,眼圈红红地往球场里看。场上的人都没注意到这边的小骚动,对抗正激烈,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彻全场。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给我看看。”
林沫沫瞪着我,没动。我轻轻托起她的脚踝,仔细观察了一下,没有肿胀,没有淤青,应该是轻微的软组织牵拉。我从随队医药包里翻出冰袋和弹力绷带,仔细地给她敷上冰,缠好绷带。全程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在地上的我,眼里的情绪很复杂。
缠好了,我把她的脚轻轻放回地面,仰起脸问她:“紧不紧?会不会勒?”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甜美的假笑,是一种带着困惑和一点点烦躁的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你到底图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收拾散落的绷带和冰袋。“我图他开心。”
“你是不是有病?”她的话直接又刻薄,但语气里已经没有之前那种刻意的甜腻了,“正常人不这样的。正常人会吃醋、会吵架、会宣示主权。你这样……你让我觉得很诡异。”
我把绷带卷好放回医药包,拉上拉链,站起来,低头看着她。“也许吧。但正常人的方法,对路琦没用。”
林沫沫的表情变了一下。她张开嘴想说什么,这时候球场那边传来一阵骚动——对抗结束了,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往场边走。路琦走在最前面,球衣被汗水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一边用毛巾擦汗一边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敷冰袋的林沫沫,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拎着医药包的我。
“怎么回事?”
“崴了一下,不严重。”我回答。
路琦在林沫沫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缠着绷带的脚踝,抬头问她:“疼不疼?”
语气是关切的,温柔得恰到好处。林沫沫的眼圈立刻又红了,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声音软得像要化掉:“好疼的……学长能不能扶我去休息室?”
路琦站起来,把擦汗的毛巾随手往我怀里一扔,然后弯腰,直接把林沫沫打横抱了起来。
公主抱。
啦啦队的女生们齐齐发出起哄的尖叫。林沫沫的双臂顺势攀上路琦的脖子,脸埋进他的胸口,金色卷发铺散在他深蓝色的球衣上。路琦抱着她往休息室走,路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琳,把沫沫的鞋拿过来。”
“好的。”我弯腰捡起林沫沫掉在场边的白色运动鞋,抱在怀里,跟在他们身后往休息室走。
赵雨儿从观众席上站起来,相机垂在身侧,看着这一幕。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
“琳,”她的声音在发抖,杏眼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别去了。”
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对她笑了一下。“没事的,我只是送鞋。”
她的手指从我手腕上滑落,站在原地没有跟上来。
休息室里,路琦把林沫沫放在沙发上,我弯下腰,把她的鞋整整齐齐地摆在她脚边。她依偎在路琦身边,双手还搂着他的手臂,脸颊贴在他的肩膀上,仰着脸对他说些细碎的撒娇话。
“学长对我真好……比某些人好多了,某些人只会用冰袋敷衍我。”
我听到了,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退到一边,开始整理休息室里散落的杂物。把水瓶摆正,把用过的毛巾收进待洗的篮子里,把椅子推回原位。我做得认真又投入,几乎忘了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琳。”路琦叫我。
“在。”
“过来。”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去。他还坐在沙发上,林沫沫挂在他右臂上,而我站在他左边。他伸出左手,揽住我的腰,把我往身边带了一步。然后他低头对林沫沫说:“沫沫,琳今天早上说的话,你再听一遍。”
林沫沫从我进来就没正眼看过我,听到这话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
路琦偏头看我,嘴角带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告诉她,你是什么。”
我看着林沫沫那双圆溜溜的、此刻盛满了不悦和困惑的大眼睛,平静地说:“我是琦哥的狗。你脚受伤了,如果需要人照顾,我可以帮你换冰袋、帮你拿东西。你是琦哥在意的人,也就是我在意的人。”
林沫沫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她看看我,又看看路琦,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两个字:“……疯子。”
路琦却笑得很开心。他松开林沫沫的手臂,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当着林沫沫的面,他低头在我唇上落下一个吻。不是蜻蜓点水的那种,是碾压式的、带着宣告意味的吻。
“我的疯子。”他贴着我的嘴唇,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我的。”
我的手指攥紧了他的球衣下摆,浑身止不住地轻颤。这个吻和他嘴里的那两个字,足够我撑过接下来所有的屈辱和酸涩。他放开我,转身对林沫沫说了句“好好休息”,然后大步走出了休息室。
我站在原地,嘴唇上还残留着他留下的温度和气息。
身后传来林沫沫的声音。没有甜味了,完全是冷的。“你真可怜。”
我回过头看她。她坐在沙发上,脚踝上的冰袋歪了,脸上没有了任何伪装,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厌烦。
“我不可怜,”我弯腰把她歪掉的冰袋重新扶正,平静地回答,“我只是知道怎么爱他。”
然后我抱起那篮脏毛巾,推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赵雨儿靠在墙上等我。她手里捏着那本旧笔记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看见我出来,她把笔记本往怀里收了收,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琳,”她轻声说,“你嘴巴……有点肿。”
我不自觉地抬手摸了摸嘴唇,想起刚才那个吻,笑了一下。“没关系。”
“你还要继续吗?”她抬起头,眼眶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往下淌,“你还要继续看着他抱别的女生、亲别的女生,然后被他随便亲一下就原谅一切?琳,你到底……你到底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我走过去,轻轻抱住她。她在我的怀抱里僵硬了一下,然后整张脸埋进我的肩膀,哭得浑身发抖。我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轻声说:“雨儿,谢谢你在乎我。但这个问题我早就想清楚了。”
她闷在我肩膀里摇头,声音破碎:“你没有……你没有想清楚,你只是在骗自己……”
“也许吧。”我把下巴搁在她头顶,望着走廊尽头窗外的蓝天,“但是雨儿,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爱一个人的方式就是把自己完全给他。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也不需要每个人都理解。”
她从我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嘴唇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我回到寝室,发现林沫沫更新了朋友圈。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
“有些人,赢了她都觉得没意思。”
底下有人问她怎么了,她回了一条。
“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某些猎物好像不是自己争取来的,是人家施舍的。真没劲。”
我把这条动态截图,保存在相册里。然后点开和路琦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
“琦哥,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明天早饭想吃什么?”
已读。过了五分钟,他回了一条。
“草莓大福。多放草莓,上次的太小了。”
“好。多放草莓。”
“乖。”
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暗里笑了一下。窗外月光很淡,室友们都睡了,赵雨儿翻了个身,面对墙壁,不知道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我闭上眼睛。明天还要早起,和面、蒸糯米、切草莓。他说草莓太小了,这次我要挑最大最甜的。
他喜欢吃我做的草莓大福。这件事林沫沫不知道,啦啦队的任何人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就像只有我知道他训练后左膝会疼、睡前要喝一杯热牛奶、怕打雷、讨厌芹菜、喜欢在看电影的时候偷偷牵紧身边人的手。
这些东西,偷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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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篇 偶尔的温存
那一夜之后,路琦开始频繁地把我叫去公寓。有时是清晨,有时是深夜,有时是他训练完一身汗地走进门,什么都不说,只是把我按在沙发上,把脸埋进我的颈窝,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在找一个可以卸下所有防备的角落。每一次,不管是什么时候,不管我在做什么,我都会放下手里的一切赶过去。
赵雨儿问过我,半夜两点手机响,你外套都来不及穿好就往门外跑,到底是去做什么。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说路琦睡不着,我去陪陪他。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长发披散在肩头,用一种我看不懂的眼神望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出门的那一刻我听见她在身后轻轻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她在担心我把自己全部交付出去,最后什么都不剩。但她不明白,对我来说,能被路琦需要这件事本身就胜过一切。他半夜醒来,第一个想到的人是我,不是林沫沫,不是任何其他人,这比什么山盟海誓都让我心安。
路琦的公寓开始出现我的痕迹。冰箱里备着他爱吃的草莓,橱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我手作的草莓大福,阳台上晾着我的换洗衣物,鞋柜里摆着我的拖鞋和外出鞋。他在玄关给我腾出了一格专门放我的东西,把一双灰色的毛绒拖鞋放在最显眼的位置,而他自己的鞋被挤到了角落里。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双拖鞋的绒毛边缘,眼眶发热。我告诉自己不要过度解读,也许他只是顺手。但那一整天我都压不住嘴角的弧度。
与此同时,林沫沫变了。
篮球联赛还在继续,她依然是随队记者,依然坐在路琦后排,依然穿着她那件明晃晃的短裙拉拉队服在场地边上晃来晃去。但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看我的目光是轻蔑的、不屑的,像看一块不配出现在她猎物脚边的绊脚石。现在她看我的目光更复杂了,带着一种说不出是困惑还是恼怒的东西。
有一次客场比赛,在大巴上,我端着给路琦泡的保温杯小心翼翼地从过道里走过去。保温杯里是蜂蜜柠檬水,水温我试了三次才调到他喜欢的刚好烫嘴又不至于烫伤的温度。经过林沫沫座位的时候她忽然伸出一条腿,横在过道中间,挡住我的去路。我低头看她,她仰着脸,棒棒糖咬在牙齿间,发出细微的嘎嘣声。
“学姐,”她把棒棒糖从嘴里抽出来,用沾着口水的糖棍指了指我怀里的保温杯,“你对哪个队员都这么好吗?还是只对路琦学长这样?”
“只对路琦。”我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那你可真是专一。”她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我就好奇了,你这种人,是真的不会吃醋,还是装的?如果是装的,那你演技也太好了。如果是真的——”她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嘎嘣一声咬碎了,“那你根本不配做我的对手。”
她的用词变了。以前她称呼路琦是“学长”,现在她开始直呼其名,在社交动态里发的照片配文从“最帅学长”变成了“他”。可我注意到另一件事:路琦的回复越来越少。以前她发消息他会隔三差五回一个表情,现在她的聊天框常常一整排绿色气泡才换来一个简短的嗯或者好。而把她拉黑的那次之后,虽然隔了一天他又加了回来,但回复的频率肉眼可见地断崖式下降。
我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他每次放下手机的时候,适时地把草莓大福递到他手边,告诉他这次草莓特别甜。他会接过去咬一口,然后顺手揉一把我的头发,左颊的酒窝浅浅地陷下去。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
终于有一天,林沫沫亲自登门了。
那天下午没训练,路琦靠在沙发上看比赛录像,我坐在地毯上给他按摩左膝。他的旧伤在阴天总会隐隐作痛,我专门去学了运动康复的按摩手法,用手指的力度和温度一点一点地帮他把僵硬的肌肉揉开。他偶尔低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屏幕,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门铃响了,急促又密集,按铃的人显然没什么耐心。我站起来去开门,门打开的一瞬间,林沫沫站在外面,金色高马尾有些松了,几缕卷发散落在脸颊两侧,眼眶微红,像是哭过又像是气过。她穿着一件紧身的粉色针织衫和牛仔短裙,手里攥着一袋什么东西,包装袋被她捏得皱巴巴的。
她看见开门的我,表情在零点几秒内经历了从惊愕到愤怒到强忍的全过程。“你住这儿了?”声音尖锐得几乎刺耳。
我还没开口,路琦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耐烦。“谁?”
林沫沫直接绕过我,冲进客厅。我跟在她身后走回去,看见她站在茶几前面,把手里那袋东西往路琦面前的茶几上重重一放。是饼干,手作的,烤得有些焦了,形状不太规整,装在透明袋子里用粉丝带扎了口。和那天在大巴上她得意洋洋举到路琦面前的那袋一模一样。
“路琦,你到底什么意思?”她的声音在发抖,分不清是气的还是委屈的,“我给你发的消息你不回,我约你出来你说没空,我给你做的饼干你原封不动放在休息室柜子里长毛了都不拆——你现在让她住你家?”
路琦靠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饼干,又看了一眼林沫沫,表情很淡,语气更淡:“我让她住不住,需要跟你解释?”
林沫沫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她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忽然猛地转向我,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更多的是怒火。“是你!你在他面前装可怜、装大度、装贤惠,你就是用这副样子把他骗回去的对不对?我告诉你,你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连吃醋都不敢,连生气都不敢,你根本就不是爱他,你就是病态!你就是有病!”
“够了。”
路琦站起来。他一米八八的身高在客厅里像一座忽然拔起的山,把林沫沫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他说:“你跑到我家来,对我的女人指手画脚。谁给你的资格?”
我的女人。
我的耳朵嗡了一下,像有一颗烟花在脑子里炸开了,炸得我什么都听不见,只能看见他挡在我面前的那个背影,宽阔的肩膀,绷紧的背肌,银灰色的碎发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说了“我的女人”。不是“我女朋友”,不是“我对象”,不是任何平淡的、礼貌的、社交距离的称呼。是“我的女人”。这三个字带着一种原始的、不加修饰的占有欲,像一头狮子在自己的领地上宣示主权。
林沫沫显然也被这三个字击中了。她往后退了一步,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但她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路琦,嘴唇翕动着,挤出一句破碎的话。“她……她算什么东西?她连尊严都不要了,你还要她?”
路琦回过头看我。我站在原地,双手交握在身前,安静地、端正地站着,像一只等待指令的犬。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回去面对林沫沫,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弧度很浅的笑。
“她不要尊严?对,她把尊严交给我了。她信我,信我能守住她交付的一切。”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得林沫沫的脸色白一分。“你呢?你从头到尾想要的是什么?是我这个人,还是赢的感觉?”
林沫沫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她张开嘴,又合上,再张开,终于发出了声音,干涩而嘶哑:“我……我当然是喜欢你——”
“喜欢到可以当众戳我的腰、拍我的胸,不管我难不难受?”路琦的目光冷下来,“喜欢到在朋友圈发‘我的’,然后半夜打电话质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林沫沫,你不是喜欢我。你喜欢的是把我从别人手里抢过来那一刻的成就感。”
他停了一下,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话。语气平静,但杀伤力堪比一颗炸弹。
“你走吧,我这里不需要你了。”
客厅里安静了整整五秒。林沫沫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弄花了精心描画的睫毛。然后她猛地转身,抓起茶几上那袋饼干,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公寓。门在她身后重重地摔上,震得玄关的挂画都晃了一下。
我和路琦两个人被留在突然安静的客厅里。电视里的比赛录像还在无声地播放,画面里有个球员投了一个三分,然后定格在慢动作回放。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双手还交握在身前,指甲掐进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我看着他慢慢转过身来面对我,那双浅琥珀色的桃花眼里倒映着我的影子,和落地窗外大片大片的金色夕阳。
“刚才的话,听到了?”他问。
“……听到了。”我的声音轻得像一张薄纸。
“有什么想说的?”
有什么想说的?我想说的太多了。我想说谢谢你,谢谢你当着她的面叫我“你的女人”,谢谢你替我挡住她那些话,谢谢你把她赶走而不是把我推开。我还想问——你那些话是真心的吗?你说她想要的是赢的感觉,那你呢?你留下我,是因为爱我,还是因为我对你百依百顺、永远不会反抗、永远不会离开?
但这些问题我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答案不重要。他选择了我,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选择的是我。这个结果本身已经足够让我用一生去感恩。
所以我跪了下去。双膝落在茶几前面的地毯上,仰起脸,对他露出一个笑容。
“琦哥,草莓大福在冰箱里,我去给你拿?”
路琦低下头看我。夕阳从落地窗里涌进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他背着光,表情模糊不清,但我好像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
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身,与我平视。然后他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脸颊,动作很轻,不像往常那样带着命令和戏弄的意味,更像是——触碰。单纯的、不带目的的触碰。
“不急。”他说,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我从未听过的、近乎疲惫的东西,“你先过来。”
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手臂收紧,把我整个人圈在胸膛和膝盖之间。他的心跳透过T恤薄薄的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我蜷缩在他的怀抱里,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运动后淡淡的汗味、还有他独一无二的、让我安心的气息。
“以后,”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来,闷闷的,像在胸腔里共振,“不用跪来跪去的。”
我僵住了。“琦哥?”
“地上凉。”他说。
就三个字。地上凉。但这三个字背后隐含的意思让我心脏猛地一缩,眼眶瞬间发烫。他是在心疼我吗?是觉得我跪多了膝盖会疼吗?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居然放在了心上?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眼泪无声地洇湿了他的T恤。他的手掌覆上我的后脑勺,轻轻按了按,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和他坐在沙发上一起看了剩下的比赛录像。我靠在他肩上,他一边吃我做的草莓大福一边给我讲解战术。他讲联防和盯人的区别、挡拆之后分球的时机、底线球发球的站位选择,我其实大部分都听不懂,但我喜欢听他讲这些。他讲到自己热爱的东西时眉眼是生动的,手势是飞扬的,银灰色碎发随着他转头的动作在灯光下一跳一跳,像个在炫耀心爱玩具的小男孩。
讲着讲着,他忽然低头看我。我枕在他大腿上已经有些迷糊了,眼皮重得打架。他好像笑了一下,伸手拨开我额前的碎发,掌心覆上我的额头。
“困了就去床上睡。”
“不要,”我嘟囔着往他腿边蹭了蹭,“我想在这儿。”
他没再坚持,只是把沙发上那条毯子扯过来,随手盖在我身上。动作不温柔,甚至可以说很随意,毯子的一角还蒙住了我的脸。但我在毯子底下偷偷笑了,把脸埋进带着他味道的柔软织物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不是我的,是他的。我眯着眼睛从毯子缝隙里看见屏幕亮起来,弹出一条消息。
林沫沫:“路琦,我不甘心。我不会放弃的。你等着。”
路琦低头扫了一眼,面无表情地划掉通知,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茶几上。然后他的手重新落回我的头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着,继续给我讲挡拆。
我闭上眼睛,在他的声音和手指的温度里,慢慢地、安稳地滑进了梦乡。
我知道林沫沫不会善罢甘休。她那样的人,从小到大大概从来没有输过,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失手过。路琦是她人生中第一个明确拒绝她的人,这个打击对她来说,可能比失恋本身更难以接受。但我此刻不想管这些。此刻我躺在路琦的腿上,盖着他的毯子,头顶是他的手掌,耳边是他低沉又好听的声音。世界安静得像一颗琥珀,我被封存在里面,安全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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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篇 渣男本质
那天夜里,路琦枕在我的腿上,已经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比赛录像播到了尽头,屏幕上的蓝光无声地闪烁,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会微微颤动着投下一小片阴影,银灰色的碎发散落在我的膝盖上,像一匹被月光浸透的绸缎。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
我低头看着他,很久很久。久到我的腿已经麻木得失去了知觉,久到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我不敢动,怕惊醒他。他难得睡得这么沉,眉头完全舒展开来,没有醒着时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玩味,只是一个安安静静睡着的、好看的少年。
我想起他今天说的话。“她不要尊严?对,她把尊严交给我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挡在我面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面墙。那一刻我几乎以为自己赌赢了——原来卑微到尘埃里,真的能开出花来。原来把尊严交出去,真的能换来一个人为你转身。
我的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那几缕挑染的蓝发,指尖悬停在他的眉骨上方,不敢真的碰到。他的皮肤在暗光里看起来温暖又脆弱,锁骨上的箭头项链滑到了一边,链子在颈侧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
“琦哥,”我用气声叫了他一声,明知道他不会回答,“你是认真的,对吗?”
他没有醒。
我替他把项链拨正,然后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这就够了。他赶走了她,留下了你,这就够了。不要贪心。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已经不在沙发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响和淡淡的黄油香气,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上面全是他的味道。
路琦端着一盘卖相不太好看的煎蛋走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揉眼睛。他把盘子往床头柜上一放,叉子搁在盘子边上,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粗鲁。
“蛋煎老了,凑合吃。”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那盘煎蛋。蛋白边缘焦了一圈,蛋黄倒是完整的。我抬头看他,他别开了视线,耳根有一点点发红。
我的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胸腔。他给我做了早饭。长这么大,他第一次给我做早饭。
“愣着干嘛,凉了。”他转身往外走,在卧室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今天不用去训练,你想去哪儿?”
我捧着那盘煎得有些焦的蛋,鼻子酸得厉害,声音都有点变了调:“去哪儿……都行?”
“都行。”
“那,陪我去看电影?新上的那部,我一直想看。”
“随便。”
他走出去,我坐在他的床上,用他的叉子,一口一口吃着他做的煎蛋。蛋是咸的,眼泪也是咸的,两种味道混在一起,却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我们去看了电影,逛了街,他还破天荒地给我买了一条手链,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路过一家小店的时候我多看了一眼,他二话没说就拉我进去买了下来。银色的细链子上坠着一颗小小的星,戴在我手腕上晃来晃去,我那天下午大概看了一百次自己的手腕。
晚上他带我回公寓,亲自下厨做了意面。他做甜点是一绝,但做正餐的水平只能说勉强能吃。酱汁有点咸,面条煮过了头,但我把盘子刮得干干净净,连酱汁都用面包擦得一丁点都不剩。
他坐在对面,看着我把空盘子舔干净,脸上闪过一个很奇怪的表情。不是嫌弃,也不是满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想笑,又像是笑不出来。
“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在虐待你。”他说。
“你没有。”我放下叉子,认真地看着他,“你对我很好。”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开始收拾碗筷。洗碗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着,他的声音被水声冲得有些模糊:“以后不用舔盘子,我又不是养狗。”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你的狗”,但直觉告诉我,不要说。我咽了回去,只“嗯”了一声。
那一整周,路琦都像变了一个人。他没有再支使我做这做那,没有再让我在众人面前跪下,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比从前轻了三分。有一次赵雨儿在食堂遇见我俩,他居然主动帮我去拿餐巾纸,赵雨儿的筷子直接从手里掉到了地上。
“他……他是不是被夺舍了?”她凑过来压低声音,杏眼瞪得溜圆。
“可能吧。”我笑着回答,视线追着那个走向调料台的背影,怎么都收不回来。
“琳,你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我把脸埋进餐盘里,但根本压不住笑。
周末,篮球队和拉拉队联合团建。这是联赛结束后的传统项目,包了一个郊区别墅轰趴馆,有泳池、有烧烤、有KTV,一群人要疯玩两天一夜。林沫沫当然也来了,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比基尼外罩薄纱,在泳池边上晃来晃去,引得好几个队员眼睛都直了。
但她没有再靠近路琦。上次被赶走之后,她沉默了很多,看我的眼神也不再是轻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的审视。偶尔我和她对上目光,她会率先移开,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
我以为一切都在好转。我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剩下的都是阳光。
团建的第二天下午,天气热得柏油路面都在冒烟。我和赵雨儿在别墅客厅里准备烧烤的食材,穿串、切肉、腌制,手指被竹签扎了好几下。赵雨儿一边穿鸡翅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我讲她最近在做的课题,忽然停下来,问我手链哪儿买的。
“路琦买的。”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手腕上那颗小星星,笑了一下。
“哟——”赵雨儿拉长了声调,拿沾了孜然粉的手指戳我的脸,“不得了了,路大队长学会买礼物了。琳,你算是熬出头——”
她的话没有说完。路琦放在我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他不是那种会时刻带着手机的人,游泳之前顺手就扔在桌上了。我看了一眼屏幕。
林沫沫。不是来电,是微信视频通话。
我的第一反应是挂掉。但手指落在屏幕上方的时候犹豫了——万一她有急事呢?万一是什么重要的事呢?她也是团建的一员,也许是被锁在什么房间外面了,也许是需要帮忙。
“接吧,”赵雨儿也看到了,“万一是急事。”
我划开了接听键。
屏幕亮起来。画面很暗,像是在别墅某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镜头在晃动,然后稳定下来,对准了一个场景。
我的大脑在那一秒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砸了一下,嗡嗡作响,什么都反应不过来。画面上,路琦光着上身,只穿着一条泳裤,靠在房间的床上。他的头发是湿的,刚从泳池出来,水珠顺着胸口的线条往下淌。他闭着眼睛,呼吸有些重,嘴唇微微张开,脸上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介于愉悦和放松之间的表情。
而林沫沫跪在他面前,俯着身子,金色长卷发像瀑布一样铺散在他的大腿上。
画面的边缘有一只手的特写,是林沫沫举着手机自拍的角度。她把脸从路琦腿间稍微抬起来一点,对着镜头,竖起食指,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灿烂、甜美、带着胜利者独有的从容和张扬,嘴巴慢慢开合,无声地做了三个字的口型,画面在她无声的微笑唇语中戛然中断,屏幕变黑。
“看——清——楚——了?”
客厅里很安静。烧烤架上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赵雨儿手里穿到一半的鸡翅掉在了桌上,竹签骨碌碌地滚到地上。她的脸色白得吓人,杏眼里的瞳孔急剧收缩,嘴唇在发抖。
我盯着那面已经变黑的屏幕,手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面在播放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昨天晚上的电影,今天早上的煎蛋,手腕上的星星手链,他说“她不要尊严,她把尊严交给我了”时那个挡在我面前的背影。那个背影和林沫沫的金色长发重叠在一起,和我手中屏幕上无声的口型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冰冷的笑话。
“琳。”赵雨儿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比我抖得还厉害,“琳,别看——别看了——”
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翻过去扣在桌上。然后她用力抱住我,抱得很紧,好像要把我从什么东西里面拽出来。她的长发贴着我的脸颊,温热的眼泪滴在我的肩膀上。
“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能这样对你……”她的声音碎成了渣。
我没有哭。不是坚强,也不是麻木,就是单纯地、彻底地失去了哭泣的功能。我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没有声音,没有痛感,只是轻飘飘地散开,像一盘沙子被人从高处泼洒出去,一粒一粒地往下坠,落不到底。
我轻轻地推开赵雨儿,站起来。膝盖有点软,但还能走。
“琳你去哪里——”
“去找他。”
“你疯了你不要——”
我没有听她的下半句。我拿起那部手机,穿过客厅,穿过走廊,上楼。我的脚步很平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好像在走一条已经走过无数遍的、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的路。走廊两侧是关着的门,有几扇里面传出笑声和音乐声。路琦的房间在最里面那扇。
我站在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有人应。
我又敲了三下,力度不大,节奏不急。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什么人在慌忙起身。然后是脚步声,门开了。
路琦站在门口。他已经穿上了T恤,但领口歪着,头发还是湿的,整个人看起来有些不对——不是因为做了什么,而是因为没来得及收拾好的样子。他看见是我,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快到几乎抓不住。
“琳。”
他叫了我的名字。就两个字,很稳,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是有一点微微的、不易察觉的紧绷。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床铺有些乱,被子掀开了一角,但没有人。浴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我看着路琦的眼睛,把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画面还停留在视频通话的记录上,林沫沫的头像显示在最上面,通话时长一分二十三秒。
他没有看手机。他看着我。
“你知道了。”他说。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道歉,没有辩解,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被拆穿之后该有的羞耻。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了。然后呢?
我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午后灼热的阳光里闪了一下。光芒很细碎,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我的眼睛。然后我笑了,很平静,很顺从,眼底没有泪,嘴角甚至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让一下,”我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我给沫沫送条毛巾,她大概忘了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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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篇 撞破与羞辱
路琦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垂着眼睛看我。那双浅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没有慌张,没有愧疚,甚至没有一丝被撞破的尴尬。他歪了歪头,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像是在看一道有趣的数学题——已知条件都摆在那里,他想看看我会得出什么答案。
身后的浴室门“咔嗒”一声开了。
林沫沫裹着浴巾走出来,金色长卷发湿漉漉地贴在白皙的肩头,水珠沿着锁骨往下滑。她看见我站在门口,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露出那两个招牌梨涡。她没有躲,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假装惊讶。她只是慢悠悠地走到路琦身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湿淋淋的头发蹭在他的T恤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学姐来啦?”她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和视频里那个对着镜头无声做口型的人判若两人,“正好,我毛巾忘了带,学姐帮我拿一条过来呗。”
我看着她的脸。这张脸刚刚还在屏幕里,对着镜头竖起食指,做着“嘘”的手势,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说出那三个字。看——清——楚——了。现在这张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歪着头看我,眼神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那不是偷吃之后的心虚,那是胜利者在炫耀战利品。
我点了点头。“好,我去拿。”
转身的时候,路琦开口了。
“站住。”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最后停在我背后。他的影子从后面覆盖过来,把我整个人笼在里面。
“转过来。”
我转过身。他离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泳池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林沫沫残留在他皮肤上的甜腻气息。他低头看着我,伸出手,用食指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头和他对视。
“就这?”他问。
我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视频都看见了,就一句‘我去拿毛巾’?”他的拇指摩挲着我的下巴,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抚摸一只宠物的下颌,“你到底是真不在乎,还是装的?”
林沫沫在后面笑了一声,软软地靠回床上,翘着腿看戏。浴巾下摆滑上去一截,露出大腿根上一点点红痕,新的,还没消。我的目光在那道红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重新落在路琦脸上。
“我没有不在乎。”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但我说过的,琦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做什么都可以?”他重复了一遍,眉毛微微挑起,嘴角的弧度变深了,“那如果我要你进来帮忙呢?”
我的喉咙动了一下。“帮什么忙?”
“沫沫头发没吹,你去拿吹风机,帮她吹干。”他松开了我的下巴,退后一步,给卧室让出一条路,“然后帮她换衣服,她带来的那件睡衣在衣柜里挂着。吹头发的时候小心点,她头发长,别扯疼了。”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每一个指令都具体而微。他不是在试探,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他要我——他的女朋友——去伺候刚刚和他上了床的女人。
林沫沫在床上换了个姿势,趴在枕头上,双腿在空中晃来晃去,托着腮看我,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对呀学姐,你手轻一点哦,我头发特别容易打结。还有睡衣要熨一下,挂了一下午有点皱了。”
我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来看路琦。他靠在衣柜旁边的墙上,姿态懒散,双臂交叠,目光却锐利得像一把刀。他在等我的反应,等一个裂开的瞬间,等一个终于爆发的节点。
我让他等了大概三秒。
然后我说:“吹风机在哪个抽屉?”
路琦的眼睛眯了一下。那一瞬间的表情很难形容——像是猎人看着猎物踩进陷阱,又像是棋手看着对手走出自己预料之中的一步。满意,但又不完全满意。赢了,但又觉得赢得太容易。
“浴室左边第二个。”他说。
我走进浴室,打开第二个抽屉,拿出吹风机。经过林沫沫身边的时候,她伸了个懒腰,浴巾松松垮垮地挂在胸前,对着我打了个哈欠:“有劳学姐了~对了,我口渴,等下吹完头发学姐帮我倒杯水呗,要冰的哦。”
“好。”
我插上吹风机,调好温度和风速,手指穿过她的湿发,一小缕一小缕地吹。她的头发确实很长,发尾打着卷,沾了水之后沉甸甸的。吹风机的热风裹着洗发水的花香扑面而来,她闭着眼睛,发出舒服的哼哼声,像一只被顺毛的猫。
路琦全程靠在墙上看着。他的目光在我和林沫沫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住了。我专注地吹着头发,一缕一缕,从发根到发尾,手法轻柔而熟练。我给他吹过很多次头发,每一次比赛结束后他懒得动,都是我帮他吹干的。现在我把同样的温柔用在了另一个女人身上。
而他看着,一言不发。
吹干了头发,我把吹风机收好,又去衣柜里拿出林沫沫的睡衣。是一件淡粉色的真丝吊带睡裙,我用挂烫机仔细熨平了每一条褶皱,然后帮她换上。她的皮肤很滑,肩胛骨的形状很好看,睡裙套上去的时候她故意往我身上靠了一下,软软地说了一句“学姐真会照顾人”。
“还有水。”我提醒自己,转身去厨房倒了杯冰水,端回来递到她手里。
林沫沫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越过杯沿看着路琦,眼神暧昧又挑衅:“学长,学姐真的好贤惠哦。我都有点嫉妒了,每天有人这么伺候着,也太幸福了吧?”
路琦没有接她的话。他依然靠在墙上,依然看着我。那道目光从头到尾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过,像一根针,把我钉在原地,一点一点地往里钻。
“琳。”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你觉得沫沫怎么样?”
这个问题是一把刀,刀柄递给了我,刀刃对着我自己。我看了看坐在床上捧着水杯的林沫沫,她正歪着头冲我笑,睡裙的细吊带滑下来一边,挂在臂弯上。
“沫沫很漂亮,”我平静地说,“身材好,性格也可爱。琦哥喜欢她,我觉得很正常。”
“没了?”
“还有就是,”我想了想,“她头发不太好吹,发尾容易打结,建议琦哥以后帮她吹的话,先抹一点护发精油。”
林沫沫的笑声在卧室里炸开,清脆又放肆。她笑得前仰后合,水杯里的水差点洒出来,一边笑一边拍床垫:“天哪学长你听到了吗她说你帮我吹头发哈哈哈——她居然在教你怎么照顾我——我不行了——这个人是真的——”
她笑得说不下去了。
路琦没有笑。他站直了身体,从墙上直起身来,朝我走了一步。
“你过来。”他说。
我走到他面前。他低头看我,目光里的玩味和审视褪去了一些,浮上来的是一种更暗沉的东西,像深水里涌动的暗流。
“你是不是觉得,你越这样,我越会心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林沫沫的笑声在身后成了一个遥远的背景音,“你是不是觉得,你忍得越多,我就越舍不得?”
我没说话。
他伸手捏住我的后颈,把我拉近。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呼吸灼热地打在我的耳廓上,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一下一下烫进我的皮肉里:“你听好了。你愿意当狗,我就拿你当狗。你今天能给她吹头发端水,明天就能跪在地上给她穿鞋系鞋带。你忍得住,我就玩得下去。你忍不住——”他顿了一下,牙齿轻轻咬了一下我的耳垂,“你也可以走。”
走。
这个字像一根冰锥,干脆利落地扎进了我的心脏最柔软的地方。我的身体本能地僵住了,手指不受控制地攥紧了他的衣角。那个动作太细微了,但他一定感觉到了,因为他的嘴角贴着我耳畔,缓缓地勾了起来。
“但你不会走,”他说,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在哄,又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你知道,离了我,你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的身份,你的存在感,你活着的意义。你连尊严都交给我了,离开我,你还能去哪儿?”
他的手指在我后颈上收紧了一下,不是掐,是握住。像握住一只猫的后颈皮,让她动弹不得,让她只能仰起头,露出最脆弱的咽喉。
“所以别装了,琳。”他退开一点,直视我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倒映着我苍白又平静的脸,“你根本不是大度。你是怕。怕我不要你。”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他松开手,从我身边走过去,在林沫沫身边坐下。她立刻像一条柔软的藤蔓缠上去,双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好奇又幸灾乐祸地观察着我。
“不过你不用担心,”路琦揽过林沫沫的肩膀,用同样的手、同样的动作,在她的肩头拍了拍,目光却始终钉在我身上,“我现在还没腻。你还有用。”
他笑了笑,左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笑容好看得让人心碎。
“去把床单换了。这套该洗了。”
我垂下眼睛,双手交握在身前,微微低下头。后颈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耳垂被他咬过的地方微微发烫。心脏在胸腔里沉甸甸地跳着,每一次收缩都牵动着某种钝重的痛感。
但不是不能忍受的痛。是一种熟悉的、几乎已经习以为常的痛。像膝盖跪久了之后的酸麻,像被他当众戏弄之后的灼热,像每一次他说出“你是我的狗”时那种从脊椎底部升起来的、说不清是屈辱还是安心的复杂滋味。
他说得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怕他不要我。我怕有一天他推开门,把我的拖鞋从鞋柜里扔出来,说这个位置不需要你了。我怕他再也不让我给他做早饭、不让我给他按摩旧伤的膝盖、不在深夜睡不着的电话里第一个打给我。我怕有一天我发现,他不再需要我了。
所以我什么都能忍。林沫沫也好,张沫沫也好,任何人都好。只要他最后还让我留在他身边,还愿意在所有人离开之后,对我招招手,叫我一声“琳”。
“好,”我抬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笑得很平静,很顺从,眼底干涸得没有一丝水光,“我这就换。沫沫,你起来一下,床单你压住了。”
林沫沫慢慢收起了笑容。她看着我的表情,从幸灾乐祸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起来,而是转头看了路琦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
路琦靠在床头,拿过手机开始刷,完全不看我们这边。他拇指划过屏幕的动作漫不经心,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餍足的笑意。
“起来啊,沫沫。”我又说了一遍,语气温和而耐心,像在对一个不太懂事的小朋友说话,“换干净的你睡着也舒服。”
她站起来,往旁边退了两步,抱着手臂看我拆床单。我把枕头拿开,把床单从四角解下来,动作利落又熟练。枕套也拆了,被套也拆了,全部抱在怀里,转身往洗衣房走。路过林沫沫身边的时候,她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但手指是凉的,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带着一点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到底图什么?”她低声问,声音没有了之前的甜腻和得意,只剩下一种近乎恼怒的困惑,“他真的不喜欢你,你难道看不出来?他不是在考验你,不是在跟你玩什么虐恋情深,他就是——”
“他就是路琦。”我替她把话说完,轻轻挣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我抱着床单走出卧室。走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矩形。我踩在那道光里,低头看见自己手腕上的星星手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洗衣房在走廊尽头。我把床单塞进洗衣机,倒洗衣液,选模式,按启动。机器嗡地一声转起来,水流冲进滚筒,白色的泡沫在玻璃门后面翻滚着升起。
我靠在洗衣机旁边的墙上,把脸埋进还抱在怀里的枕套里。枕套上全是他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她的,陌生的、甜腻的花香。
洗衣机轰隆隆地转着。我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肩膀开始发抖。
但在门打开之前,在有人看见之前,我把脸抬起来,重新整理好表情,把枕套叠整齐,放进了待洗的篮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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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篇 派对羞辱
那天之后,一切都变了。不,也许什么都没有变——只是路琦终于不再在我面前伪装了。或者说,他终于知道我什么都能接受,所以干脆连那层薄薄的遮羞布都懒得挂了。
林沫沫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的公寓里,一周三次,有时候更多。她的粉色牙刷摆进了浴室的杯架,和路琦的蓝色牙刷并排挨着,我的那支灰色牙刷被挤到了最边上的角落,孤零零地靠在杯壁上,像罚站。她的发带搭在沙发扶手上,她的棒棒糖纸散落在茶几底下,她甚至开始在路琦的衣柜里留了一套换洗衣服。我每次去打扫的时候都会帮她把衣服叠整齐,放在最方便拿的那一格。
路琦把这些看在眼里,从不说一个谢字,但也从不说一个不字。他只是在我叠林沫沫的衣服时会从背后经过,顺手拍拍我的后脑勺,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只尽职尽责的家猫。
林沫沫也变了。她不再叫我“学姐”,而是直接叫名字,有时候干脆连名字都不叫了,只是一个“喂”或者“那个谁”。她开始理所当然地享受我的服务——让我帮她洗衣服、帮她叫外卖、帮她去便利店买棒棒糖指定口味。有一次她想吃草莓味的,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她接过糖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撕开包装纸随手把垃圾往我手里一塞,说了句“太慢了,下次快点”。
“好的。”我把包装纸攥在手心里,转身继续拖地。
而路琦坐在沙发上,从头到尾没有替我说一句话。他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刷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知道他在看。他一直在看。看我被林沫沫支使来支使去,看我逆来顺受地把所有屈辱吞进肚子里,看我到底能忍到什么程度。这不是冷漠,这是他的游戏。他享受的不是林沫沫的年轻漂亮,他享受的是——另一个女人在他的纵容下肆意践踏他的女朋友,而他的女朋友跪在地上,还要抬头对他笑。
这才是让他兴奋的东西。
周末,路琦的生日派对。他包了学校附近一家酒吧的整个二楼,邀请了篮球队、拉拉队和一群朋友。我提前三天就开始帮他准备,订蛋糕、布置场地、确认菜单、准备他喜欢的草莓大福作为伴手礼。派对当天我穿着他指定的那条黑色连衣裙,不是因为我喜欢,是因为他说“今天穿黑色,像样点”。
黑色。像参加葬礼。
酒吧里灯光暧昧,音乐震耳欲聋。路琦被一群人簇拥在中央,银灰色碎发在霓虹灯下闪闪发光,锁骨上的箭头项链反射着细碎的光斑。他端着酒杯,笑容灿烂,左颊的酒窝深深陷下去,整个人耀眼得像一颗被众星捧着的月亮。我远远地站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盘随时准备补充的零食,安静地看着他。
他是好看的。他一直都是好看的。只是现在这份好看,不再属于我一个人了。也许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
“琳姐!过来过来!”有个队员朝我招手,语气像是叫服务员,“这边酒不够了,再去拿两瓶!”
“好。”我放下零食盘,往吧台走。
路过路琦身边的时候,他没有叫我,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林沫沫正挂在他的手臂上,穿着一件扎眼的红色包臀裙,笑得花枝乱颤。她手里举着一杯鸡尾酒,正在跟旁边的人讲她和路琦怎么认识的,语气里满是得意。
“……我可是专门为了他进拉拉队的!你们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他在球场上打球,那个扣篮——天哪,我当时就跟我闺蜜说,这个男的我要定了。”
“那你成功了没?”有人起哄。
林沫沫歪头看了路琦一眼,然后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响亮地亲了一口。“你说呢?”
周围一片起哄声和口哨声。有人推路琦的肩膀,有人拍桌子,有人喊“亲一个亲一个”。路琦没有推开她,只是笑着抿了一口酒,目光越过人群,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像是不经意间瞥见了角落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摆设。然后他收回目光,把林沫沫往怀里带了带。
我继续走向吧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鞋跟敲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被音乐吞没了。我跟吧台要了两瓶威士忌,端着走回来,把酒放在桌上。那个队员甚至没有说谢谢,只是忙着开瓶盖给大家倒酒。我退回去,重新站在角落里。
没关系。我在心里对自己说。他知道我在。他刚才看了我一眼。他看我了。
赵雨儿来了。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连衣裙,长发披散,化了淡妆,整个人看起来清冷又好看。她走进来的时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目光在人群里搜寻,找到了路琦,然后找到了角落里的我。她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你站在这儿干嘛?”她走过来,拉住我的手,“你是他女朋友,今天是他生日,你应该坐他旁边,不是站在这儿当服务员。”
“没事的,雨儿,”我按住她的手,笑了笑,“今天人多,总得有人帮忙。”
赵雨儿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路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央传过来,穿透音乐,清清楚楚地落在所有人耳朵里。
“琳,过来一下。”
所有人都静了一瞬,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我。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差点把手里的盘子打翻。他叫我了。他在所有人面前叫我了。我放下盘子,快步走到他面前,嘴角已经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
“琦哥,什么事?”
路琦靠在沙发背上,揽着林沫沫的腰,仰头看着我。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我太熟悉的表情——不是温柔,不是爱意,是即将开始一场精彩游戏前的期待。他晃了晃手里的酒杯,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刚才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轮到我选人。”他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慢悠悠地滑到脚上,再慢悠悠地抬上来,“我选你。你是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围的人都笑了。他们都知道我是他的女朋友,也都知道林沫沫正坐在他腿上,这场面尴尬又荒诞,但没有人觉得不对——因为路琦不觉得不对,所以所有人都不觉得不对。
我想了想,说:“大冒险。”
“有胆量。”他笑了一下,然后偏头看了林沫沫一眼,又转回来,慢条斯理地说,“那你去问问沫沫,她有什么需要你帮忙的。然后照做。”
林沫沫的眼睛亮了起来。她从路琦怀里坐直,托着腮,上下打量我,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手指在酒杯边缘转了两圈,然后她笑了。
“我想吃蛋糕。但是我不想自己切。琳姐,你帮我切一块吧——用手。”
周围的人发出暧昧的哄笑声。用手切蛋糕,把奶油弄得满手都是,在酒吧里、在所有人面前,狼狈又滑稽。但这还不够。林沫沫竖起一根手指,补充了一句:“然后把手指上的奶油,一个一个舔干净。手指不够干净的话,重来。”
哄笑声更大了。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录像,有人拍桌子叫好。我站在那里,成为整个派对的笑柄。而路琦靠在沙发上,端着酒杯,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期待的微笑。他在等。等我的反应。等一个裂开的瞬间。等一个终于爆发的节点。
我点了点头。“好。”
蛋糕在桌子正中央。是一个双层的草莓奶油蛋糕,我订的,花了我半个月的生活费。上面的草莓是我一颗一颗挑的,最大最甜的那种。我伸手握住蛋糕刀,手指碰到冰冷的刀刃时顿了一下,然后松开刀柄,卷起袖子,直接用手切了下去。奶油挤进指甲缝里,冰凉滑腻。蛋糕胚在掌心碎开,草莓汁溅上手腕。周围的笑声和起哄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人喊“多抹点”,有人拿手机拍特写。
我切下一块蛋糕,端端正正地放在林沫沫面前的盘子里。然后直起身,举起沾满奶油和蛋糕碎屑的双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一个一个舔干净自己的手指。
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拇指。奶油的甜腻混着草莓的微酸在舌尖化开,和满室的哄笑声、闪光灯、口哨声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舔完最后一个指节,我把手放下来,在餐巾纸上擦干净。然后抬起头,对林沫沫露出一个微笑:“还满意吗?”
林沫沫的笑容僵硬了一瞬。她想看到的不是这个。她想看到我哭、我愤怒、我羞耻得无地自容。但眼前这个舔着奶油、笑容平静的女人,让她感到了一种说不出口的不安。
“……还行吧。”她嘟囔了一句,转开脸。
路琦笑了起来。他把酒杯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他。他低头看着我,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拇指轻轻擦过我嘴角残留的一点点奶油,送进自己嘴里。然后他俯下身,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语气慵懒而笃定,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过我的皮肤。
“你真可怜。但也真好用。”
他退开,对所有人宣布,语调轻松而快意,好像刚刚只是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好了好了,游戏结束。大家继续玩,今晚我请客。”
人群散了。赵雨儿冲过来,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琳,我们走。”她的声音沙哑而坚决,“我现在就带你走。”
“不用。”我轻轻挣开她的手,对她笑了笑,“蛋糕还剩一半,我去切好分给大家。”
“琳!”
我拿起蛋糕刀,把剩下的蛋糕切成整齐的小块,一块一块分给在场的人。每个人接过蛋糕的时候都看着我,眼神各异——有人尴尬,有人轻蔑,有人觉得好笑,有人不敢直视。我通通不在意。我只在意一件事:他刚才说“真好用”。不是“真好”,是“真好用”。我是好用的。我是有用的。他不会扔掉一件好用的东西。
那晚的最后,所有人都醉了。路琦躺在沙发上,头枕在林沫沫的腿上,闭着眼睛,呼吸里全是酒气。林沫沫也喝了不少,靠在沙发扶手上半梦半醒。酒吧里灯影凌乱,杯盘狼藉,音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我收拾完所有的垃圾,把没喝完的酒退掉,把音响设备归位,把遗落的手机和外套一件一件按编号放好。然后我走到沙发边,弯下腰,把路琦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用力把他扶起来。
“……琳?”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嗯,是我,”我低声说,“很晚了,该回去了。”
他偏头看着我的侧脸,醉眼朦胧,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我脸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拍一件自己拥有已久的东西。然后他靠在我的肩膀上,嘟囔了一句模糊不清的话,好像是“别走”,又好像是“别闹”。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下。
我把他扶上车,送回公寓。帮他换掉满是酒气的衣服,用热毛巾擦干净脸和手,倒了杯蜂蜜水放在床头。他躺下去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贴在眼睑上,睡着了的时候还是那个我从小认识的、会偷偷给我留草莓大福的少年。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在鼻梁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阴影。我伸出手,手指悬停在他的眉骨上方,想触碰,又缩回来。
最后我还是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了一个吻。
第二天早上,他在厨房里煎蛋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擦冰箱底下的灰。他的宿醉还没全醒,揉着太阳穴靠在料理台上,油锅里的蛋煎焦了也没翻面。
“你昨天为什么不走?”他忽然问,背对着我。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因为你的草莓大福还在冰箱里,今早的早饭还没做,你左膝的旧伤阴天会疼。因为有太多事情还没有做完,”我直起身,把抹布拧干,平静地说,“因为你需要有人做这些事。而那个人是我。”
沉默了很久。锅里的蛋彻底糊了,冒出一缕青烟。他关了火,转过身来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没有了平时的戏谑和玩味,只有一种带着宿醉疲惫的、深沉的审视。
“你不怕有一天我真的腻了?”他问。
“怕。”我说,没有犹豫,“每一天都怕。”
“那为什么还留下来?”
我想了想,然后站起来,把手里的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
“因为怕你腻了,所以我努力变得更好用。怕你不要我,所以我把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很低,低到你不需要弯腰就能碰到。怕你离开,所以我从来不问你去了哪里、跟谁在一起、什么时候回来。你问我为什么留下来——”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笑,笑得很轻很淡,“琦哥,我从来就没有走过。从七岁那年你把草莓大福分给我一半开始,我就一直在这里。你往前走也好,往别处看也好,拉别人的手也好,我都在这里。”
我弯腰把垃圾桶的袋子抽出来系好,拎着走向玄关。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很大,攥得我的骨头隐隐作痛。
“你真是……”他开口,声音很低,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在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松开手,转身继续煎蛋,好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但他没有说“滚”,没有说“腻了”,没有说“不用再来了”。他只是沉默地翻动着锅里焦黑的蛋,然后把最不焦的那一面翻上来,默默地盛进盘子里。
我把垃圾袋拎到门口,弯腰换鞋。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涌进来,铺在玄关的地板上,刚好照亮了鞋柜最下面那格——我的那双灰色毛绒拖鞋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被动过。
我看了它很久。然后穿上自己的鞋,提着垃圾袋,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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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篇 无法离开
我没有走成。
或者说,我走了一天。就一天。
那天从路琦公寓出来之后,我提着垃圾袋在楼下站了很久。清晨的阳光穿过行道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斑。手机在口袋里震个不停,是赵雨儿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锁屏界面。
“琳你在哪”
“你昨晚是不是又去他家了”
“你回我消息”
“我求你了”
“他那样对你你还要回去吗”
“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他不爱你 他不爱任何人 他只爱他自己”
“你值得更好的”
“你听见了吗”
“琳”
我把垃圾袋扔进垃圾桶,靠在墙上,给她回了一条:“雨儿,我想静一静。今天不去上课了,帮我请个假。”
发完我就关了机。然后我去了一个自己都没想到的地方——学校后面那座废弃的旧操场。我和路琦小时候经常在那里玩,他会在生了锈的单杠上做引体向上,我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帮他数数。那时候他每做完一组就会跳下来,跑到我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得很近,问我数清楚了没有。我说数清楚了,他就笑,左颊的酒窝深深地陷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草莓糖,塞进我手心里。
那时候的草莓糖是甜的。后来所有的甜都变了味道。
我在旧操场的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日出坐到日落,看着阳光从东边的梧桐树梢一寸一寸地挪到西边的围墙后面。三月的风还是凉的,吹得我手指发僵,但我没有走。我在想很多事情。想这十几年来的一切,想他是怎么从那个给我分草莓大福的小男孩变成今天这个当着所有人的面让我舔奶油的男人,想我是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放低到这个地步,想我到底还能不能从这个泥潭里爬出去。
日落的时候我得出了一个结论:不能。我已经陷得太深了。他是我骨骼里的钙,抽掉之后我会散架。他是我呼吸的惯性,停下来我就会窒息。他不是我的爱人,他是我的主人。而我已经被驯化了,彻彻底底,从里到外。一只被驯化的动物放回野外,只会死得更快。
所以天黑之后,我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回了他的公寓。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门开了,客厅的灯亮着。路琦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屏幕上的光影无声地在他脸上流动。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银灰色碎发乱糟糟地支棱着,手里转着一颗草莓糖的糖纸——空的,已经揉皱了。
他听见开门的声音,没有回头,只是把糖纸扔进了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
“回来了?”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下班回家的人。好像我不是离开了一天,而是出门买了趟菜。
“……回来了。”我站在玄关,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该站在原地。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我。那双浅琥珀色的桃花眼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分明,但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露出一个我已经见过无数次的笑。那笑很轻很淡,却让我后背一阵阵发麻,像是有一条冰凉的蛇沿着脊椎缓缓爬上来。
“我以为你不回来了。”他说。
“我不会。”我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我不会不回来。”
“是吗。”他把遥控器扔在一边,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手臂搭在靠背上,姿态懒散而随意,下巴微扬,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今天关了一整天手机,一个人坐在旧操场上,”我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想了很多事。”
“想了什么?”
“想了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事,长大以后的事,最近发生的事。”我咽了咽口水,喉咙很干,声音越来越轻,“想你到底喜不喜欢我,哪怕一点点。想我还能做什么。想我是不是该走。”
沙发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身体往前倾,双手交握搭在膝盖上,看着我。电视屏幕上的光在他背后闪烁,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从他的侧后方打过来,照亮了我半边脸,留下半边在阴影里。
“什么?”
“我走不了。”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我试过了,坐了一整天,想了一整天,最后还是走回了你公寓楼下。我的脚不听我的话。它认识这条路,走过太多次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到。”
路琦看着我,那双桃花眼里的神色在昏暗的光线中明明灭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了一下,然后迅速被他压了下去。他冲我伸出手。
“过来。”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他坐着,仰头看我。这个角度很少见,通常都是我在仰视他。但他的气势丝毫没有因为坐着而减弱半分——他看我的眼神依然是自上而下的,哪怕物理角度上他需要抬头,那双眼睛里的掌控感也从来没有动摇过。
他伸出手,没有拉我,没有抱我,而是解开了自己的鞋带。然后他把一只脚从鞋子里抽出来,穿着白袜子的脚踩在茶几边缘,对我扬了扬下巴。
“脚有点酸。跪下来,帮我揉揉。”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委屈,而是因为一个更让人窒息的念头忽然浮上脑海,清晰地横亘在思维中央,像一道打在夜路上的车灯光柱。他是路琦。他永远都是路琦。温存是偶尔的调剂,羞辱才是主线。他永远不会因为我说了几句掏心掏肺的话就抱住我说“以后我会对你好”。他听完了,理解了,然后毫不留情地——继续。
我提起裙摆,双膝落地,跪在了他面前的地毯上。伸出手,托起他的脚,手指按在他的脚掌上,用学过的按摩手法,一下一下地揉捏。他的脚很大,脚踝骨节分明,脚背上有一道旧伤疤,是前年比赛时被鞋钉划的。我用拇指轻轻抚过那道疤痕,想起那天他受伤流血,我急得在球场边上直掉眼泪,反而是他坐在替补席上,一边让队医缝针一边嘲笑我胆子小。那时候他也这样低头看我吗?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的,觉得我的眼泪很有趣吗?
他靠在沙发上,舒服地闭上眼睛,发出轻微的叹息。然后他伸手拿起手机,拨了个电话,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接通了。
“学长~这么晚想我了?”林沫沫的声音从扬声器里飘出来,甜得发腻。
“嗯,”路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给他揉脚的我,“明天过来吃早饭吧。琳做草莓松饼,你来尝尝。”
“哇真的吗!学姐也在?”
路琦把手机往下移了移,对准我。我跪在他脚边,手里还捧着他的脚,抬起头,对着手机的方向,露出了一个笑容。“在的,沫沫。明天我给你多放草莓。”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林沫沫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种反应,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啊!那我要配鲜奶油,不要糖浆。”
“好,我记住了。”
路琦挂了电话,把手机随手扔到一边。然后他用脚尖挑起我的下巴,迫使我仰起脸。白袜子的尖端抵着我下颌柔软的皮肤,我的脖子完全暴露在空气中,像一头待宰的羊。他说:“你给她做早饭的时候,多看看她是怎么对我的。学学她的撒娇,她的活泼,她的热情——好好学。你这个人最大的问题就是太无趣了。你就是个不会叫的玩具,玩久了谁都会腻的。”
一个不会叫的玩具,玩久了谁都会腻。
我的手停在他的脚上。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在掌心肉上烙下几个小小的月牙印。但我没有停太久。只是顿了顿,然后继续揉,力道和频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好的,”我低着头,看着他的脚背,“我会学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脚从我手里抽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地毯上跪着的我,灶台上烧开的水壶,窗台上晾着的抹布——大概是同一类东西。
“去睡吧。明天早点起来,把客厅打扫干净。沫沫不喜欢脏乱。”他绕过我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对了——你今天坐了一整天,想通了吗?你走不掉的,对吧?”
“……对。”
“那你还试什么?”他侧过头,露出半张脸,半张脸上的半抹笑,“下次别试了。浪费我的时间。”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跪在地毯上,膝盖陷进柔软的绒毛里,很久很久没有站起来。茶几上那团被他揉皱的草莓糖纸还躺在那里,我伸出手,把它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糖纸上印着一颗小小的草莓图案,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怎么抚都抚不平。
我把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客厅。把茶几上的杯子洗了,把散落的杂志归位,把沙发上的靠垫拍松摆正。做完这一切,我在沙发上躺下来,盖着那条他偶尔会施舍给我的毯子,闭上了眼睛。
他说得对。我不该试的。浪费他的时间,也浪费自己的勇气。勇气这种东西,对我来说是奢侈品,用一次少一次,还不如一开始就别存,存了也取不出来。
第二天早上,我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做草莓松饼。草莓切成果肉丁拌进面糊里,平底锅上薄薄地刷一层黄油,面糊倒上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滋啦声。我仔细控制火候,每一张都煎到两面金黄,边缘微微焦脆。鲜奶油提前打发好放在冰箱里冷藏,草莓酱也熬好了,装在小瓷碗里,温度刚刚好。
林沫沫来的时候路琦还没醒。她自己开的门——路琦给了她钥匙。她走进厨房,看见我系着围裙在煎松饼,笑了一下,直接从我身边挤过去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果汁,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料理台边上,歪着头看我做饭。
“你还真在啊,”她说,语气里的轻蔑已经不加掩饰,甚至懒得披上那层甜美的外衣,“昨天他在电话里让你给我做早饭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会掀桌子呢。”
“为什么要掀桌子?”我把煎好的松饼摞在盘子里,淋上草莓酱,挤上鲜奶油,摆了几颗新鲜草莓做装饰。
“因为你是他女朋友啊?”她咬着瓶口,瞪大眼睛,一脸“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的表情。
“女朋友也可以做饭。”我把盘子放在她面前,“趁热吃。”
她低头看了看那盘松饼,金黄的饼身、鲜红的草莓、雪白的奶油,卖相不比甜品店的差。她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然后撇嘴。
“太甜了。”
“不好意思,下次少放糖。”
她放下叉子,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上下打量我。那目光赤裸裸的,像在打量一件商品——不是看它值不值钱,而是好奇它为什么还不坏。
“说真的,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实的困惑,“我跟路琦上床,你给我们换床单。我要吃草莓松饼,你给我做。我嫌太甜,你说下次少放糖。你是真的不在乎,还是脑子有问题?”
我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料理台上。然后转过身面对她,认真地说:“你问过我这个问题,我的答案没有变。他喜欢你,我就对你好。他厌倦你了,我就帮你收拾东西。他需要你,你就有用。他不需要你了,你就走。我的立场很简单——路琦要什么,我给什么。”
林沫沫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得意,是一种接近恐惧的东西。像一个人低头看井,原以为井水深不见底,结果发现井底映出来的那个影子不是倒影,而是一个实实在在的、活生生的东西,正睁着眼睛看着她。
“你疯了。”她说,声音很轻。
“也许吧。”我笑了笑,“吃松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路琦醒了。他踢踏着拖鞋从卧室里走出来,银灰色碎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他走进厨房,看见林沫沫坐在桌边吃松饼,看见我站在料理台前收拾锅铲,然后他做了一件很自然的事——走到林沫沫身边,弯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早安吻,然后坐在她对面。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我一眼。
“好吃吗?”他问林沫沫。
“还行,有点甜。”她撒娇地把盘子推过去,“你尝一口。”
他用她的叉子叉了一块,送进嘴里,嚼了嚼,皱眉。“嗯,太甜了。琳,下次少放糖。”
“好的。”我说。同样的话,她说出来,他重复一遍。像回音,但回音是没有人会在意的。
林沫沫得意地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炫耀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在等他替我说话。哪怕一句“还行吧”也好,哪怕一个替我挡一下的眼神也好。但没有。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吃她的剩饭,用她的叉子,坐在她对面,偶尔伸手捏捏她的脸颊,说一句“你今天气色不错”。
我站在水池边洗锅,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地灌满整个厨房。这样我就听不见他们的笑声了。这样我就可以假装这一切没有在发生。可水声再大也盖不住那个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的声音——一个不会叫的玩具,玩久了谁都会腻。
洗完锅,我把厨房台面擦干净,然后走到餐桌旁边,安静地站着。等他们吃完,我好收碗。林沫沫吃到一半,忽然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凑到路琦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路琦挑了挑眉,偏头看我,嘴角慢慢浮起那个我已经太过熟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笑。
“琳,沫沫说想看你跳舞。”
“……跳舞?”
“嗯。”林沫沫托着腮,笑得人畜无害,“我觉得学姐身材这么好,跳舞一定很好看。正好放首歌,学姐随便扭一扭呗。”
我看了路琦一眼。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咖啡杯,正用那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我。他没有替我解围的意思,一个字都没有。
“我不会跳舞。”我说。
“没关系,”路琦放下咖啡杯,站起来,走到客厅打开音响,然后走回来,重新坐好,端起咖啡,用下巴指了指客厅中央的空地,“随便扭。给沫沫助助兴。”
音乐响起来了。是一首节奏很慢、旋律很暧昧的R&B,低音鼓点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像心跳,又像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
我站到客厅中央。没有学过舞蹈,没有肢体的自信,穿着围裙,踩着拖鞋,头发因为在厨房忙了一早上而有些散乱。我站在那里,像一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不知所措的动物。
“开始啊。”林沫沫催促。
我闭上眼睛。然后开始动。很笨拙,很僵硬,没有任何美感可言。我学着电视里看过的舞蹈动作扭动腰肢,手不知道该放哪里,脚也踩不准节拍。我听见林沫沫咯咯笑出声来,听见路琦用咖啡匙轻轻敲了一下杯沿,那声音清脆而冷漠,像某种审判锤落下的前奏。
“好了好了,”路琦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够了。你跳得真难看,像个僵尸。全身上下就剩下听话这一个优点了。”
我停下来,站在原地,喘着气,脸颊因为羞耻和体力消耗而发烫。林沫沫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对不起,”我说,声音很轻,但很稳,“我会报个舞蹈班去学。”
路琦愣了一下。然后他仰头笑了起来,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被取悦的、居高临下的愉悦。
“报,我给你出钱,”他说,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我身上,像在戏弄一只怎么折腾都不跑的小猫,“多学几个花样,回来跳给我们看。”
“好。谢谢琦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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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篇 双人服务
那天之后,我的生活变成了一套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骑共享单车去路琦的公寓,路上经过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时候买好当天的新鲜草莓和牛奶。六点到,开门的声音要轻,因为他还在睡。厨房的灯是整间公寓里第一个亮起来的地方,我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
草莓松饼、法式吐司、班尼迪克蛋、手擀面、现磨豆浆。一周七天不重样。林沫沫喜欢吃甜的,路琦喜欢咸的,两个人的口味完全不同,我就做两份。煎蛋要两个,一个溏心一个全熟——路琦要溏心的,蛋黄流出来拌吐司;林沫沫要全熟的,她说溏心的有腥味。吐司一个烤到微焦,一个只稍微加热。咖啡一杯黑的给路琦,一杯加双份奶双份糖给林沫沫。鲜榨橙汁要过滤两遍,林沫沫说喝到果肉会觉得恶心。
七点半,闹钟响。路琦会从卧室里走出来,头发乱着,眼睛眯着,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我把他的拖鞋拎到床边,摆成他下床一脚就能穿进去的角度。他穿好拖鞋走进浴室,挤好的牙膏已经横放在他漱口杯上,洗脸水放好,温度调到微凉——他说凉水洗脸提神。他洗漱的时候我去卧室整理床铺,把被子叠成他喜欢的豆腐块,枕头拍松,床头柜上的水杯换成新的温水。他昨晚脱下来的睡衣扔进洗衣篮,干净的T恤和外套按照当天的课表和训练安排搭配好,挂在衣架上。
林沫沫如果留宿,这些活就是双倍的。她的睡衣是真丝的,不能机洗,我得用手搓。她的化妆品散落在洗手台上,我按瓶高排列整齐,粉扑和刷子分开收纳,卷发棒用完要拔插头。她说电费贵,我说好,我交。
早饭端上桌,两个人坐在餐桌两边,我站在餐桌旁边。他们吃,我看。不是我不想坐,是没有我的位子。路琦的公寓买的是双人餐桌,配两把椅子。以前是我和他一人一把,面对面坐着吃。现在一把是林沫沫的,一把是他的,我站在旁边,等他们吃完。
“琳,吐司焦了。”林沫沫咬了一口吐司,皱眉,把剩下半片扔回盘子里。
“不好意思,我重新烤。”
我把那片吐司扔掉,重新烤一片。这次在面包机旁边盯着,秒表计时,两分十五秒,刚刚好。端回去,她咬了一口,没再说话。
路琦全程没有抬头,一边吃一边刷手机。他最近在看一个篮球博主的战术分析视频,吃饭的时候也要看,外放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偶尔他会把手机推过来让我也看一眼,问我这个战术像不像他们上次打的。我其实看不懂,但我认真地看,认真地点头,说“确实很像”。
八点,两个人出门。路琦去训练,林沫沫去上课。我把餐桌收拾干净,碗碟洗好擦干放回原位,厨房台面和灶台用除油剂擦一遍再用清水擦两遍,地板先扫后拖,浴室的水渍用刮水器刮干净,镜子擦到没有水痕。垃圾分好类拿下楼扔掉,回来的时候顺路去超市买菜,脑子里列好午饭和晚饭的菜单。
午饭送到体育馆。路琦训练中间有一小时休息,他不喜欢吃食堂,嫌油大,我就用保温饭盒装好送过去。三菜一汤,少油少盐,蛋白质要够,碳水要控制。林沫沫如果在,就多带一份。她喜欢日式便当那种精致好看的,我就用分隔盒把每样菜都摆得整整齐齐,胡萝卜切成小花形状,玉子烧煎出层次感,饭团捏成小动物造型。
队友们早就见怪不怪了。一开始还有人起哄,说路琦你女朋友也太贤惠了,还有人说琳姐你偏心只给队长做。后来连起哄都懒得起哄了——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讨论的价值。我推门进来,他们连头都不抬,只是在路琦接过饭盒的时候吹一声口哨,说一句“队长你家保姆又来了”。
“保姆”两个字,没有一个人觉得不妥。路琦也不纠正,只是笑着打开饭盒,把筷子往嘴里一塞。
林沫沫有时候会在这个时候故意叫我做这做那。她知道队友们都在看,也知道队友们都清楚我是路琦的女朋友,但她偏偏要在所有人面前支使我。大概是享受那种“我能指挥他女朋友”的特权感。
“琳姐,帮我买瓶运动饮料呗,要冰的,楼下的便利店就有。”
“琳姐,我的毛巾好像掉在更衣室了,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琳姐,训练完帮我按一下肩膀嘛,你按摩超舒服的,比外面的理疗师还好~”
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笑容满面,语气甜得能拉丝,好像我们是最亲密无间的闺蜜。我点头,说好,然后一个一个做。路琦坐在旁边,要么吃饭,要么和队友聊天,要么拿手机刷视频,偶尔抬起眼睛看我一眼,然后又收回去。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她不值得我为她开口,不值得。
只有一次,一个新来的大一替补队员看不下去了,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是你女朋友还是他女朋友啊,怎么被拉拉队的人当丫鬟用……”路琦听见了,转头看了那个学弟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学弟立刻闭了嘴,从此再也没有替我说过话。
下午如果没课,我会回到路琦的公寓继续干活。换季的衣服要整理,冬天的羽绒服送干洗,春天的薄外套熨好挂起来。冰箱要定期清理,过期的食材扔掉,保鲜盒按大小排列。窗帘拆下来洗,沙发套换季,地毯用吸尘器吸两遍再用除螨仪走一遍。他左膝的旧伤需要定期热敷,我买了一个理疗灯放在客厅角落,每周三次,每次二十分钟,我蹲在旁边帮他扶灯。
晚饭有时候在家吃,有时候出去吃。出去吃的时候,如果是球队聚餐,我会帮忙订座、点菜、倒茶、催菜、分菜、结账。服务员以为我是球队经理,我也懒得解释。林沫沫喜欢坐在路琦旁边,我就坐最远的那一头,方便随时站起来去找服务员。如果是他们俩单独出去约会,我就在家把晚饭准备好,用保鲜膜封好放在微波炉旁边,然后等他们回来。有时候等到十点,有时候等到半夜,有时候等到第二天早上。我不打电话催,不发消息问,只是把冷掉的菜重新热一遍,万一他想吃。
有一次他们回来得特别晚,凌晨两点多了。我蜷在沙发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听见开门的声音猛地惊醒,从沙发上弹起来,条件反射地往厨房走,嘴里说着“饭在微波炉里,我去热”。
路琦拦住了我。他站在玄关,身上有酒气,衬衫领口敞着,锁骨上的箭头项链歪到了一边。林沫沫不在——他送她回自己寝室了。他看着睡眼惺忪、头发凌乱、踩着拖鞋站在沙发边上的我,忽然问了一句:“你今天吃了没?”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早饭吃了他们剩下的吐司边角,午饭把多出来的便当吃了一半,晚饭……等他们回来的时候睡着了,没吃。
“吃了。”我说。
他看了我几秒,然后移开目光,踢掉鞋子,从我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话:“冰箱里有剩的,自己热。”
剩的是他和林沫沫前一天叫的外卖,没吃完,装在打包盒里。我打开冰箱,把那盒剩饭拿出来,放在微波炉里转了两分钟,一个人站在厨房里,用一次性筷子,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饭是冷的,中间还有一小块没热透的冰碴子。但我还是吃得很慢,很认真,一粒米饭都没有浪费。因为这是他让我热的。这是他的剩饭。他的剩饭也比我自己买的新鲜饭菜好吃,因为那是他给的。
晚上,如果他心情好,会让我进卧室。不是睡床上,是睡在床边的地毯上。他专门给我放了一条薄毯在那里,叠得整整齐齐的,和狗窝没什么区别。林沫沫如果在,我就睡沙发。沙发也不是每次都能睡的——有时候林沫沫半夜要吃零食,我得起来给她找,索性就睡在客厅地板上,这样她叫我一声就能听见。
但地毯比沙发更靠近他。隔着半米的距离,我能听见他翻身时床垫的轻微声响,能闻见他房间里那股淡淡的木质香调,能感觉到他翻身时带动气流从被子边缘溢出,像一个看不见的拥抱轻轻拂过我的皮肤。如果他半夜做噩梦了,我会醒过来,轻轻拍拍床沿,低声说“琦哥,我在”。他的呼吸会慢慢平稳下来,有时他的手会从被子里伸出来,垂在床边,指尖悬空,刚好碰到我的头发。我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躺着,让他的手指搭在我的发丝上,屏住呼吸,直到天亮。
这些细微的、只有我一个人在意的瞬间,林沫沫永远不会知道。她睡在他身边,却听不见他噩梦时的呼吸变化。她拥有他的身体,却不知道他左膝疼的时候需要往哪个方向按摩才能缓解。她得到了他所有的热情和新鲜感,却永远得不到那些沉淀在最底下的、最细微的东西。
也许这就是我还能撑下去的原因。也许这只是我在自我安慰。但不管怎样,每到那个时刻,躺在床边的地毯上,感觉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触碰我的头发,我都会觉得——值了。一切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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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篇 项圈与遛狗
那天下午,篮球馆里打了一场练习赛。不是什么正式比赛,就是队内分组对抗,但来看的人不少——周末没课,加上路琦提前在群里发了消息,说“今天打全场,有兴趣的来”,于是半个体育系的人都涌进了观众席。路琦在场上永远是焦点,银灰色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角,深蓝色球衣裹着流畅的肩背线条,每一次突破、每一次跳投都能引来尖叫。林沫沫在场边跳啦啦操,金色高马尾甩得老高,每次路琦进球她就跳得格外卖力,短裙翻飞,像一只开屏的孔雀。
我在场边的小板凳上坐着,面前摆着三箱运动饮料、一摞干净毛巾、急救药箱和路琦的备用球鞋。赵雨儿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相机,但没有在拍——她一直在看我,我知道,她的视线几乎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琳,”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没有吧,”我笑了笑,把毛巾叠好放在膝盖上,“可能是天热了,穿得少显瘦。”
“你昨天晚饭吃了吗?”
“吃了。”吃了他们剩下的半份炒饭,里面有林沫沫挑出来的胡萝卜丁。
赵雨儿没有再问了。她只是把相机放在腿上,低下头,手指攥紧了镜头的变焦环,指节微微发白。
比赛结束,路琦那一队赢了。他在终场哨响的时候做了一个漂亮的拉杆上篮,整个人挂在篮筐上晃了一下才落地,掀起球衣下摆擦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腹肌。全场尖叫。他笑着朝观众席挥了挥手,然后目光扫过来,在我身上停了一秒。
他冲我勾了勾手指。
我抱起毛巾和水瓶,小跑过去。他接过水瓶灌了几口,剩下的半瓶直接浇在头上降温,水珠顺着银灰色发尾往下淌,滴在球场地板上。他把空瓶子往我怀里一扔,然后揽过我的肩膀,带着我往球场中央走。
“今天赢了,心情好,”他对着围过来的队员和观众宣布,声音响亮又轻快,“请大家喝饮料。琳,去买。”
“好。多少杯?”
他歪头想了想,嘴角弯起来。“在座的都算上,四五十杯吧。你一个人拿不了——”他转头看了一圈,目光落在场边几个新入队的学弟身上,“你们几个,帮她一起去。”
“不用不用,”我赶紧摆手,“我一个人就行,奶茶店离得不远,我多跑几趟就好。”
几个学弟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比较老实的开口说:“学姐,四五十杯呢,我们帮你吧。”
路琦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松开我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把我和那几个学弟留在场地中央,自己抱着手臂靠在篮球架上,姿态懒散,眼神却锐利。
“她说不用就不用。让她自己搬。”
学弟们不敢再说话。周围的队员和观众也都安静了下来。空气里忽然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路琦的女朋友,所有人都看到他刚才浇了我一身水,所有人都听到他说“让她自己搬”。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出来。路琦的威严是绝对的,在这个体育馆里,他说的话就是规矩。
我笑着点头:“没问题。大家稍等,我一会儿就回来。”
我转身往外走。路过林沫沫身边的时候,她正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翘着腿喝水,伸出一条腿,用脚尖拦住我的去路。
“等一下,”她举着手机,屏幕对着我,上面是奶茶店的菜单,“我要喝芝芝莓莓,少冰,三分糖,加脆波波。记住没有?芝芝莓莓,少冰,三分糖,加脆波波。别买错了,买错了我不喝的。”
“记住了。芝芝莓莓,少冰,三分糖,加脆波波。”
“乖~”
我去了奶茶店。四十七杯奶茶,我分了三趟才全部搬回体育馆。每一趟要走四百米路,来回就是八百米,三趟两千四百米。奶茶杯摞在托盘里沉甸甸的,纸袋勒得手指发白,胳膊酸得发抖,但我全程没有洒出一滴。第三趟的时候,林沫沫那杯芝芝莓莓单独拎在手上,我小心翼翼地端着它走上体育馆台阶,生怕奶油顶塌了。
回到体育馆,我按口味把奶茶一杯一杯分给所有人。队员们接过奶茶的时候大多数连谢谢都没说,有几个跟我比较熟的会点个头,但也不敢多说话——路琦正靠在篮球架上看我,他的视线一直追着我,从门口追到观众席,从观众席追到场地中央,像在看一只蚂蚁搬运比自己身体大十倍的食物,觉得有趣又好笑。
最后一杯是林沫沫的。我双手递过去,她接过来吸了一口,皱了皱眉。
“冰化了,都不凉了。”
“不好意思,第三趟才拿你的,路上有点远——”
“算了算了,”她摆摆手,把喝了一口的芝芝莓莓塞回我手里,“不喝了,你喝了吧。别浪费。”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杯被退回来的奶茶,奶油顶已经塌了,吸管口沾着她口红印。周围几个队员在看着,有人在憋笑,有人尴尬地移开了目光。我端起那杯奶茶,吸了一口。草莓的甜味和芝士的咸香混在一起,其实还是好喝的。
“谢谢沫沫。”我说。
路琦在对面看着我,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有消失。他看着我一个人搬完三趟奶茶,看着我接过林沫沫退回来的饮料,看着我喝下去然后说谢谢。他看完了全程,眼神里是一种缓慢的、享受的、像品酒一样回味悠长的愉悦。
然后他把篮球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篮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角落里。所有人安静下来,目光汇聚到他身上。
“今天天气不错,正好人多,”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寂静的体育馆,“想不想玩点更有趣的?”
有人起哄:“什么有趣的?”
路琦笑了。他走到场边,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拿出一样东西,举起来给所有人看——是项圈。不是宠物店卖的那种,是定制的。黑色皮革,一指宽,银色的搭扣在体育馆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芒,正面嵌着一块小小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什么字,太远了看不清,但我不用看清也知道上面刻的是什么。因为那是我亲手交给他的东西。那天晚上,他问我“你愿意戴吗”,我说“只要你高兴”。第二天我就去定制了——挑最好的皮革,刻最深的字,亲手交到他手里。
他把项圈拿在手里,用手指勾着搭扣,轻轻晃了晃,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谁想上来试试?”他环顾四周,语气轻松得像在问谁想上来罚个球。
没有人说话。队员们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几个学弟的脸色已经变了,一个学妹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没人?”路琦挑了挑眉,然后理所当然地转向我,“琳,你来。”
他的语气和叫我去买奶茶时一模一样。琳,你来。琳,去买。琳,跪下。在他说出这句话的那一刻,我脑海里闪过的唯一念头是——还好今天早上多擦了一遍地板,膝盖跪上去应该不会太脏。
我走到他面前。他把项圈递给我,没有帮我戴,只是递给我,然后退了一步,让我自己来。我接过项圈。皮革触感冰凉,金属搭扣硌在掌心里,沉甸甸的。我把铭牌翻过来看了一眼。
「路琦的狗」
四个字,隶书,刻得很深,凹槽里填了金色的漆。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我把项圈打开,套上自己的脖子。皮革贴上喉咙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我把搭扣合上,调整松紧,留一指的余量——太紧会影响呼吸,太松会滑下来,这个尺寸是我自己调的,调了三次才找到最合适的位置。
体育馆里安静得可怕。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远处空调外机的嗡鸣,能听见某个角落里有水滴在水池里的声音。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路琦低头看着我,桃花眼里倒映着我脖子上的项圈和铭牌。然后他伸出手,用食指勾住项圈前面的金属环,轻轻往下一拉。我被拉得弯下腰,脸几乎贴上他的膝盖。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抬头对所有人笑了笑。
“介绍一下——这是我养的。听话,能干,什么都会。以后大家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找她。搬家、跑腿、代课、打扫卫生,都行。”他拍了拍我的头顶,动作随意而亲昵,“对吧?”
“对。”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因为项圈勒着,声音比平时更细更轻,但语气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意外,“大家有需要随时找我。”
观众席上,赵雨儿站了起来。她的相机掉在了地上,镜头盖滚出去老远,但她完全没有去捡。她的杏眼里蓄满了泪水,嘴唇在剧烈地发抖,整个身体都在抖。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推开体育馆的门,跑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重重地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那声巨响在寂静的体育馆里回荡了很久。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大口呼吸。路琦目送赵雨儿离开的方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松开了勾住我项圈的手指,直起身,环顾四周,语气轻快地打破沉默。
“行了,都愣着干嘛?奶茶都凉了,赶紧喝。”
人群慢慢散开。有人低头喝奶茶,有人假装看手机,有人找借口去上厕所。没有人敢看我,也没有人敢看路琦。刚才那个把奶茶泼在我鞋上的学弟,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奶茶杯,指节发白,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他看了我一眼,我刚好也看到他,他迅速移开了视线。
林沫沫从观众席上跳下来,蹦蹦跳跳地走到路琦身边。她看了一眼我脖子上的项圈,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得意,有好奇,但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不适。她伸手摸了摸项圈的皮革,指甲刮过金属铭牌,发出一声细微的摩擦音。
“这个还挺好看的,哪里买的?”
“琳自己买的,”路琦随口回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好玩的事,眼睛亮了一下,“对了,你不是说想试试遛狗?”
林沫沫眨了眨眼,然后捂嘴笑起来:“学长你还记得啊?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答应了你的事怎么会忘。”路琦从运动包里摸出一根细链子,一头可以扣在项圈的金属环上。他把链子举到我面前,晃了晃,链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正好,趁人还没走完。”
体育馆里,大概还有一半的人。二十几个人。有人在整理背包,有人在擦汗,有人在慢吞吞地换鞋——大家都心不在焉,都在用余光看这边,都在等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把裙摆轻轻提起来,双膝落地,跪在了球场正中央。然后仰起头,露出脖子上项圈正面的金属环,好让他扣上。他没有犹豫,弯下腰,把链子扣上,动作熟练得像已经做过一百次。
“沫沫,你来牵。”他把链子末端递到林沫沫手里。
林沫沫接过链子的时候,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兴奋。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梨涡深深陷下去,笑容灿烂得像得到了生日礼物的小孩。她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我太熟悉了——是支配欲。和路琦一模一样的支配欲。原来她和他是同一类人。她只是以前没有机会展示。
“走吧,学姐,”她轻轻拽了一下链子,声音甜得像蜜糖,“带我逛一圈。”
我四肢着地,开始爬。膝盖压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前挪。项圈被链子拉紧的时候会轻轻勒住喉咙,提醒我不能抬头,不能直起腰,不能忘记自己是谁。地板很滑,手心出汗之后更滑,每爬一步都要用力撑住。几个还没走的队员僵在角落里,一个学妹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有人在角落里用手机录像,但镜头晃得厉害,拿手机的手在发抖。
林沫沫牵着链子走在前面,哼着歌,心情很好。她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确认我在跟着,然后笑得更开心。她牵着我在体育馆里走了一圈,经过篮球架、经过观众席、经过饮料箱和散落在地上的毛巾。
最后她停在了路琦面前。路琦自始至终没有动,站在球场中央的那个圆圈里,手臂交叠在胸前,浅琥珀色的眼睛从高处俯视着这一切。阳光从体育馆的天窗倾泻而下,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他看起来像一个站在舞台中央的导演,看着自己的剧本被完美地执行。
林沫沫把链子交还到他手里,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然后靠在他肩膀上,满足地叹了口气。“真好玩。以后每天都遛一次好不好?”
“看心情。”路琦接过链子,低头看我。四肢撑地,膝盖磨得发红,脖子上的项圈因为爬行稍微歪了一点,头发散下来几缕贴在汗湿的脸颊上。他蹲下身,把链子松了松,手指探到我脖子和项圈之间,摸了摸被磨红的皮肤。那动作很轻,指腹的温度贴在我的皮肤上,带着一点打完球之后残留的热度。
“疼不疼?”他问,声音很轻,只够我听见。
“……有一点。”我老实回答。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满意,有一丝一闪而过的说不清的东西,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的、计算过后的笃定。
“疼就记住,”他说,手指从项圈边缘收回来,站起来,重新恢复了他一贯的、居高临下的声音,好像刚才那一瞬间的柔软只是旁观者的错觉,“以后不用我开口,自己戴好。今天是你第一次,我帮你扣。下次自己来,然后爬过来把链子叼给我。”
“好。”我直起上半身,但没有站起来,依然保持着跪姿,仰头看着他,他逆着光的脸在我眼里是一道好看的剪影,“下次我叼链子。蓝色那条可以吗?蓝色是天空的颜色,和你的球衣很配。”
路琦低头看着我,沉默了大概三秒。然后他伸出手,用指节敲了一下我脖子上的金属铭牌。铛的一声脆响。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他说:“你真是——让人没话说。”然后他转过身,对林沫沫招了招手,“走了,吃饭去。”
林沫沫从观众席上跳下来,跟着路琦往出口走。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得意和兴奋已经褪去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类似困惑的东西——她大概也在想,这个跪在地上的女人,到底是傻还是疯。链子还扣在我的项圈上,拖在地板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我解开搭扣,把它取下来,一圈一圈地卷好,放回路琦的运动包里。然后我站起来,膝盖红了一片,蹭破了点皮,不严重,回去擦点碘伏就好。我开始收拾场馆——把剩下的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把散落的毛巾叠好放进待洗的篮子里,把路琦的备用球鞋装回鞋袋,把急救药箱锁好放回器材室。我做得认真而专注,把每一件小事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人都走光了。偌大的体育馆只剩下我一个人,拖把推过地板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阳光从天窗里斜斜地照下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我推着拖把走过一道又一道光,脖子上的项圈还没有取下来,金属铭牌随着我拖地的动作轻轻地晃,一下一下地碰在锁骨上。冰凉的,安静的,像一只无声的铃铛。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路琦发的。
「晚上七点,来公寓做饭。」
下面还有一条。
「项圈不用摘。」
我回了一个字。
「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
「要带草莓吗?」
「带。」
我把拖把放回器材室,洗干净手,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把项圈上沾的一点灰尘擦干净。然后背上包,走出体育馆。
校门口的水果店里草莓卖得很贵,但有两盒特别大特别红的,我挑了很久,把最大最甜的挑出来单独装了一盒。付钱的时候收银阿姨看着我的脖子,眼神闪烁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我对她笑了笑,付了钱,提着草莓走进夕阳里。
草莓是给他做草莓大福的。今天的松饼太甜了,他不太高兴。所以草莓大福不能失手,放多少糖,放多少草莓,面皮要多薄,椰蓉要撒多厚,每一个细节我都要做到完美。因为他说过,这是你唯一比他身边其他女人做得好的东西。这是你的价值。这是你存在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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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篇 校园揽责
那天晚上,草莓大福做好之后,路琦发消息说不回来吃饭了。他跟林沫沫在校外吃的日料,林沫沫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最中间那张是路琦帮她夹寿司的特写——他的手指出镜了,修长的手指握着筷子,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戴。配文是“最帅的学长给我夹的寿司就是比较好吃”。我点了个赞。
然后我把做好的草莓大福放进保鲜盒,在冰箱里码整齐,把厨房台面擦干净,洗了手,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辅导员办公室。
是辅导员主动打给我的。电话里她的声音很严肃,说“有人反映了一些情况,需要你来当面核实一下”。我用膝盖想都知道是什么情况——体育馆里那么多人,几十部手机,视频和照片早就在各个群里传疯了。校园墙上有人匿名发帖,标题是“校篮球队队长公开羞辱女友致其下跪爬行”,底下跟帖已经翻了几十页。有人说路琦人渣败类,有人说这是PUA应该报警,也有人说“当事人自己都没说什么你们急什么”。
我走在去行政楼的路上,经过篮球场旁边那条梧桐大道。晚上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摇晃。有几个学生骑车经过我身边,其中一个女生看了我一眼,然后猛地拽住同伴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个人骑出去老远还在回头看我。
我继续走。
行政楼三楼的走廊灯只开了一半,辅导员的办公室在最里面,门虚掩着,透出一缝白光。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办公室里不止辅导员一个人。沙发上坐着体育系的系主任,一个头发花白但腰板笔挺的中年男人,姓周,平时对路琦最器重,几次在公开场合说过“路琦是我带过最优秀的运动员”。他旁边还站着一个年轻女老师,是学校心理健康中心的,姓何,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三个人,一个比一个脸色凝重。
“琳同学,请坐。”辅导员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她姓陈,四十出头,平时对学生很和气,但今天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我坐下来,后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而平静。
陈辅导员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她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对着我。上面是一段视频,暂停在一个我不需要播放就能认出来的画面——我跪在体育馆正中央,脖子上戴着项圈,林沫沫牵着链子,路琦站在旁边。
“这段视频今天下午开始在校园内大量传播,”陈辅导员的声音很克制,但我能听出底下压着的怒气和心疼,“我们收到了十几通举报电话,有学生的,也有看到视频的校外人士。你能告诉我,这是什么情况吗?”
我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画面。路琦站在画面边缘,阳光从天窗打在他身上,银灰色碎发泛着冷光,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他看起来那么好看,那么从容,好像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慌张。事实上也的确没有。
我收回视线,看着陈辅导员,语气平静而坦然:“老师,这是我主动要求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你说什么?”周主任皱起了眉头,身体往前倾了倾。
“项圈是我自己定制的,”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两个月前的定制订单截图,把屏幕转向他们,“你们看,下单日期是两个月前,收货地址是我自己的宿舍,付款账户也是我的。没有人强迫我买。”
陈辅导员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订单信息,脸色变得更复杂了。何老师走到她身边一起看,眉头越皱越紧。
“链子也是我主动选的,”我继续说,声音平稳而清晰,像在做一场准备充分的口头报告,“我选了蓝色,因为路琦的球衣是蓝色,天空的颜色。今天在体育馆,他问有没有人想上来试试,没有人举手,是我主动走过去说‘我来’。他没有命令我,没有威胁我,从头到尾都是我自己选的。”
周主任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认识路琦三年了,大概从来没有把这个得意门生和“公开羞辱女友”联系到一起。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低沉而沙哑:“琳同学,如果路琦对你施加了任何压力——不管是语言上的威胁还是情感上的操控——你都可以告诉我们。你是受害者,学校会保护你。”
“谢谢周老师,但我不是受害者。”我看着他的眼睛,笑了一下,“说出来您可能不信,但这是我主动求他做的。”
何老师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柔和,是那种专门受过训练的心理咨询师语调,不评判,不压迫,但每一个字都试图打开一扇你不愿打开的门。“琳同学,作为一个自愿的行为,你能跟我说说你为什么会想这样做吗?你希望从中得到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她。
“何老师,您有没有特别特别喜欢一个人过?喜欢到你觉得,只要能让他开心,你做什么都愿意。他说他想要一只狗,我就想成为那只狗。不是因为他逼我,而是因为——成为他的狗,我就有了一个永远不会被替代的身份。女朋友可以换,暧昧对象可以换,但一只听话的、好用的、随叫随到的狗,不是那么容易找的。”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星星手链,银色的星星在日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声音轻下来,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好让他们全都听明白,“我今天戴项圈的时候,体育馆里所有人都在看我。有人觉得我可怜,有人觉得我疯了,有人觉得路琦是个人渣。但你们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办公室里很安静。三个人都在等我继续说。
“我在想——他终于愿意在所有人面前承认我是他的了。”我抬起头,脸上的笑容平静而满足,眼底没有一滴泪,“以前别人问路琦有没有女朋友,他有时候说有,有时候不置可否。但今天,他在几十个人面前,指着我说‘这是我养的’。对你们来说那是羞辱,但对我来说——那是公开宣告。他终于不藏着掖着了。他终于让所有人都知道,琳是他的。不管是什么身份,女朋友也好,狗也好,都行。只要是‘他的’,就够了。”
沉默。长久的沉默。
周主任的脸色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近乎悲伤的东西。他不理解,我能看出来。他是个一辈子都在体育竞技里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人,他理解不了有人会把“成为别人的所有物”当成人生目标。但他也说不出话来反驳我,因为我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真诚到让人无法质疑。
何老师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她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教科书上没有写过的病例,不是居高临下的诊断,而是真正的好奇和关切。“琳同学,你有没有想过,把自己的全部价值建立在另一个人的认可之上,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如果他有一天离开你了,你怎么办?”
“我每天都想,”我说,“这个问题我每天都在想。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所有人都觉得我疯了。但何老师,我已经想了很多年了,想破了头,想透了底,得出的结论就是——我走不了。我不是不想走,我是走不了。他是我的骨头,抽掉之后我会散架。与其假装自己能走,不如把剩下的全部精力都用来做好一件事。”
“什么事?”
“让他离不开我。”
何老师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问下去。她在她的文件夹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了。
陈辅导员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她看起来很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身体上的,是精神上的——一个你无论如何都想不通的问题摆在你面前,你想帮她,但她伸出来的手上写满了“我不需要被拯救”。
“琳同学,你确定你说的都是实话?没有人胁迫你?没有人威胁你?如果你有任何顾虑——”
“没有任何胁迫。”我打断了她,语气第一次变得有了一丝锋利,“陈老师,周老师,何老师,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我很感激。但请你们不要因为这件事去找路琦的麻烦。他是校队的队长,是周老师的得意门生,是学校体育奖学金的获得者,他前程似锦。今天的事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小插曲,但如果因为我影响了选队和奖学金,那才是我最大的罪过。他对我做什么,都是我愿意的。不是他需要我证明,是我需要你们明白——是我离不开他,不是他控制了我。”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退后一步,对着三位老师深深鞠了一躬。九十度,腰弯得很低,头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脸颊。
“谢谢你们的关心。但我很好,真的很好。项圈是我自己戴的,膝盖是我自己跪的,链子是我主动递过去的。他不是施暴者,他只是在成全我。请你们不要因为一个‘受害者’的幻想,毁掉一个优秀的运动员。如果需要写任何书面材料,我随时可以配合。如果需要我在任何场合公开说明,我也愿意。但请你们——不要找路琦。”
我直起身,看着三位沉默的老师,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对了,我今晚还要回去准备明天的早饭。如果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没有人回答我。陈辅导员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何老师看着自己的文件夹,周主任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三张脸上是同一种表情——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把门轻轻带上。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我站在门外,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心跳得很快,手心有一层薄汗。说那些话并不难,难的是在说的时候不去想——不去想自己说的是不是太卑微了,不去想别人会用什么样的眼光看自己,不去想赵雨儿如果听到这些话会哭成什么样。
但我说的是真话。每一个字都是。这就够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路琦。
「人呢?冰箱里的草莓大福少了一个。」
我站在走廊里,靠着墙壁,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注意到了冰箱里的草莓大福。他还数了。少了一个——对,我临走前偷吃了一个。今天一整天只吃了半份剩饭和一杯被退回来的奶茶,实在太饿了。
我打字回过去:「对不起,太饿了偷吃了一个。明天多做一盒赔你。」
「谁让你偷吃的。」
「我错了。明天多放草莓。」
「……算了。辅导员找你干嘛?」
他看到消息了。大概是班级群里有人在说。我飞快地打字,语气轻松:「有人举报你,叫我来问话。我都说清楚了,是我自己愿意的,跟你没关系。不用担心。」
那边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一分钟之后,他回了一条。
「谁担心了。」
就四个字。谁担心了。没有问号,没有表情,冷淡得像一杯白开水。但我看着这四个字,靠在墙上,把手机屏幕贴在胸口,笑得停不下来。他没有说“干得好”,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任何表扬的话。但他说了“谁担心了”——这三个字的潜台词是,他知道我会帮他摆平。他不需要开口,我就会替他挡在前面。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等嘴角的弧度自己平复下去,然后走出行政楼。夜风很凉,吹得梧桐叶沙沙响。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家水果店的时候又买了两盒草莓——明天要多做一盒赔他。
回到公寓,路琦和林沫沫已经回来了。林沫沫换了睡衣窝在沙发上看综艺,笑得前仰后合。路琦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水杯,电视的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听见开门的声音,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回来这么晚。”
“辅导员问得比较细,多聊了一会儿。”我换了拖鞋,洗了手,把新买的草莓放进冰箱,“一切都处理好了,他们不会再来找你麻烦了。”
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电视。
我从他身边经过,准备去拿睡衣洗澡。他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很突然,我整个人顿了一下,回头看他。
“那个项圈,”他垂着眼睛,没有看我,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自言自语,“戴着难受吗?”
这个问题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但他的指腹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我手腕内侧被链子勒出的红痕,那动作太过轻柔,与他平时的戏弄判若两人。
“不难受。”我轻声回答,“习惯就好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手,从我身边移开,重新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丢下一句:“明天训练前,先把项圈戴好再来。”
“好。”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是亮的。手腕上他刚才握住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我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冲下来,水蒸气模糊了镜面,一点一点地,把镜子里那个戴着项圈、眼神明亮的女人吞没了。